第二日下朝之後,西爺沒有首接回圓明園,而是繞道去了永和宮。
德妃見他來得突然,微微有些意外,揮手屏退了宮人,親自倒了盞茶遞給他,然後坐在對面等他開口。
西爺端著茶盞沉默了片刻,把福寶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張廷玉家的長子如何,說張家的門風如何,說他如何想把福寶留在近處,說他怕皇阿瑪那邊不好過。
德妃聽著,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捻得很慢,面上沒有太大的波瀾,可西爺說到“福寶每次來給額娘請安都高高興興的,兒臣不想讓她往後幾年都見不著額娘”時,德妃捻佛珠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西爺幾乎以為她要拒絕了,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日裡軟了幾分,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化開了一層:“那孩子每次來,都給本宮帶她自個兒做的點心,裝在青花小碟子裡,說是跟側福晉學的。有一回做的桂花糕沒蒸透,中間還是生的,她不好意思地紅著臉要拿回去重做,本宮沒讓,把那一整塊都吃了。”
她說著說著頓住了,低頭看著手裡的佛珠,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西爺:“你且回去,我會尋個合適的時機,跟你皇阿瑪提一提。成不成的,我不敢保證,可我會試一試。”
西爺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跪下去給德妃磕了一個頭。
德妃沒有躲,端端正正地受了他這一禮,等他站起來時她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領,指尖在他肩頭拍了拍,像他小時候那樣。
“去吧,”她說,“回去告訴福寶,讓她再給我做一回桂花糕,這回多做幾塊。”
西爺應了聲“嗻”,退出了永和宮。他走在宮道上時,暮春的風從甬道那頭灌過來,帶著宮牆內外的草木氣息,暖融融地撲了滿臉。
他微微仰起頭來,望著頭頂被宮牆裁成一條的長長天空,長長地、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回去之後他把德妃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了李嬌嬌。
她聽完了,愣了片刻,然後低下頭去,藉著整理衣襟的動作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再抬頭時臉上己經帶了笑,說:“那我去教福寶做桂花糕,這回得蒸透些。”
西爺看著她的笑容,也跟著彎了彎嘴角。窗外的晚霞燒得漫天通紅,映得池裡的荷花也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福寶的腳步聲從廊下蹬蹬蹬地跑過來,清脆地喊著“額娘、額娘,你看我撈到了一條小魚”,水珠一路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西爺站在門邊,看著那個被霞光染得粉撲撲的身影衝進李嬌嬌懷裡,母女倆笑成一團,水花濺了他一袍角。他沒有躲,只是低頭看了看那片水漬,然後笑了笑,轉身往書房走去。
他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以後的事情,他總歸會有辦法的。
他的女兒不多,這己經是他能為她們找到的最好的歸宿,不枉費他們父女的緣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