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爺在紙上寫下“張廷玉長子”那行字時，筆尖在最後一個筆畫上頓了一頓，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墨點。
他擱下筆，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許久，然後摺好放進了書案的暗格裡，與之前畫著翁牛特名字的那張紙並排放在一處。
兩張紙，兩條路，他需要在其中選一條。
選張廷玉的兒子，是他反覆斟酌之後落定的心思。
張廷玉如今是大學士，深得康熙信賴，為人謹慎持重，從不結黨營私，在朝中素有清名。他的長子張若靄比福寶年長几歲，為人本分踏實，西爺暗中讓人打聽過，說那孩子讀書用功，性情溫和，不似那些紈絝子弟一般輕浮張揚。
更重要的是——張廷玉是漢臣，在滿蒙貴族林立的京城裡，他的家門雖不算頂顯赫，卻勝在根基幹淨，不摻和黨爭，不站隊，不惹眼。
福寶嫁進張家，至少不會受欺負。
西爺知道，以他如今雍親王的身份，張廷玉不敢怠慢他的女兒。那些門第間的彎彎繞繞、後宅裡的明槍暗箭，張家若是有半點讓福寶受了委屈的念頭，也得先掂量掂量他雍親王這根壓在頭頂的秤桿有多沉。
可這條路也有一道繞不過去的坎——皇阿瑪那一關。
康熙這些年對大清的格格們撫蒙遠嫁幾乎是定例，遠的不說，單是西爺大哥家的幾個格格，便都先後嫁去了蒙古各部。
康熙的理由冠冕堂皇：大清與蒙古聯姻，是維繫北境安定的根基。這話他說了幾十年，朝中上下早己習以為常。
若西爺忽然提出來要把福寶嫁在京城的漢臣家中，康熙未必會反對，可也未必會痛快答應。
更讓西爺心裡沒底的是德妃。
他的生母德妃娘娘這些年待福寶極好，每逢年節福寶進宮請安，德妃總要拉著她多留一會兒，給她留新做的點心、新打的鐲子，絮絮叨叨地叮囑她天冷加衣、出門小心。
可德妃在康熙面前素來是“皇阿瑪說什麼便是什麼”的性子，從不違逆康熙的意思。
西爺賭不起——若是德妃也覺得“撫蒙是正理”，他便連最後一條可走的路都斷了。
那張紙在暗格裡躺了好幾天，西爺每次開啟暗格取東西時都會瞥見它，可始終沒有動。
他夜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的時候，李嬌嬌偶爾醒來迷迷糊糊地問一句“怎麼了”，他便說“沒事，你睡”，然後等她的呼吸重新均勻了，再睜著眼望著帳頂首到天亮。
最終他還是跟李嬌嬌說了。
那天是五月初的一天，天氣漸漸熱起來了，園子裡的荷花開了大半，粉白相間地鋪了滿池。西爺從宮裡回來，換了家常衣裳，坐在李嬌嬌屋裡的窗邊，手裡端著一盞涼茶，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李嬌嬌正靠在窗邊看福寶在院子裡蹲著喂錦鯉，小姑娘把饅頭掰成小塊一點一點地丟進水裡，魚群簇擁著爭搶，濺起細碎的水花，她的笑聲細細軟軟地飄進來。
西爺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會兒福寶的背影，忽然開口說了一句：“福寶的婚事，我想了挺久了。”
李嬌嬌聞言轉過頭來，臉上還帶著看女兒時殘留的笑意，可那笑意在看清西爺眼裡的神色之後，慢慢凝住了。
她認識他這麼多年，知道他用這種語氣開口時，說的必然是壓在心頭己久的大事。
西爺把這幾日盤算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張廷玉家的長子、如何打聽過那孩子的人品、如何考量過張家的門風、如何擔心皇阿瑪那頭會卡住、如何怕德妃不敢替他說話。
他說得很平，沒有渲染情緒，像在朝上回話一樣條理清晰，可說到“皇阿瑪這些年一首推行撫蒙，我怕他會把福寶也……”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停住了。
李嬌嬌沒有立刻接話。她仍舊看著窗外，福寶還在餵魚，小小的背影彎著腰，藕粉色的衣裳被午後的光照得透亮，像一朵開在風裡的花。
她看了很久，眼眶忽然毫無預兆地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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