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廢太子之後，紫禁城裡的氣氛像一鍋文火慢燉的湯，表面看不見翻滾，底下卻日夜不息地冒著細密的氣泡。
阿哥們的心思比從前活泛了百倍，誰都知道太子這位子懸在空中，早晚要落下來，落在誰頭上卻誰也說不準。
誠親王胤祉整日在府中與一幫文人雅士往來，吟詩作畫，編書修典，一副清閒王爺的模樣，可他那幾部書裡暗藏的頌聖之辭、對“禮法正統”的反覆稱頌，字字句句都在往“我才是最有學問、最懂規矩的那個人”上靠。
八爺那邊更是忙碌，二廢太子之後他便不再像從前那般張揚了，可府中往來的人並未減少，只是從明處轉到了暗處——今日密會一位侍郎，明日私宴一位將軍，不動聲色地攏著手裡的網。
十三爺被圈禁之後，十西爺忽然活躍了起來，他在兵營裡隔三差五便寄信回京請安，今日問候皇阿瑪的腿疾，明日彙報軍中操練的實況，信寫得不長不短，可語氣親暱得像是日日陪在膝前的幼子。
康熙每封都批，有的話多些，有的只一個“閱”字，可他從不曾漏過一封。
而西爺，在這些熱鬧裡安靜得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
他每日照常上朝、辦差、回圓明園，朝堂上該說的話一句不少，不該說的話一句不多。
可他的心並沒有花在琢磨如何取悅康熙，也沒有花在琢磨如何籠絡朝臣——他滿心掛著的，是那個被圈禁了一年多的十三弟。
如今朝局正是最敏感的時候。康
熙因為太子的事正值餘怒未消，見了誰面上都帶著一層薄霜，話也少了，佛珠卻轉得比從前更快。
八爺那種察言觀色的聰明人都不敢在這時候靠近，西爺若是貿然替十三爺求情，無異於往槍口上撞。
他按捺著自己，一日一日地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康熙的心情稍微鬆動哪怕一絲。
可等來的卻是讓人焦心的訊息。
有一回西爺藉著公務的名義去了關押十三爺的處所，隔著門跟守兵說了半晌話，守兵見他親自來了不敢怠慢，悄悄讓他隔著門縫看了一眼。
西爺從那條窄窄的門縫裡望進去，看見十三爺坐在屋角的凳子上，一條腿擱在另一張矮凳上，微微腫著，褲腿捲到膝蓋處，露出青紫一片的膝頭。
他低著頭不知在看什麼，身形比從前消瘦了許多，背影彎著，像一棵被風雪壓久了的老樹。
西爺收回了目光，站在門外攥了好一會兒拳頭，才轉身離開。
回去之後他讓人多方打聽，才知道十三爺在圈禁期間舊傷復發，膝蓋上曾受過的那處箭傷在陰冷潮溼的屋子裡反覆發作，如今己經疼得走不了路了。
若是再沒有太醫診治用藥，那雙腿只怕就廢了。
訊息傳到他耳朵裡的那個晚上，西爺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燈油添了又添，他面前的摺子一頁也沒有翻動，就那麼坐著，看著窗紙漸漸從黑變灰，又從灰變白。
天快亮時他站起來，走到盆架邊用冷水洗了把臉，擦了擦手，對進門添茶的蘇培盛說了一句：“備車，我要進宮。”
蘇培盛愣了一下：“爺，天還沒大亮，這會兒去……”
“備車。”西爺的聲音不高，可那兩個字裡有一種蘇培盛許多年沒有聽過的決然。他沒有再勸，轉身便去了。
西爺在養心殿外足足等了兩個時辰。
李德全進去通傳了三次，第三次出來時終於說了一句：“萬歲爺讓您進去。”
西爺進了殿，跪下行了大禮，起來時康熙正坐在南窗下翻一本舊摺子，頭也沒抬。西爺沒有鋪墊，沒有繞彎，開口便說：“皇阿瑪，兒臣今日來，是為十三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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