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傳到圓明園那日，西爺正在書房裡研墨。
蘇培盛推門進來時腳步比平日重了幾分，手裡的拂塵攥得緊緊的，聲音壓得極低：“爺，皇上有旨，命您即刻動身去湯泉行宮，押送太子回京。”
西爺研墨的手頓了一頓，墨錠擱在硯臺邊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叩響。
他沒有立刻抬頭，而是把己經研好的墨汁輕輕攪勻了，才放下袖子，問了一句：“何時動身？”
“車馬己在園門外候著，李公公親自來傳的旨，說讓您……即刻啟程。”
西爺“嗯”了一聲，站起來走到架子邊取下大氅披上，繫帶子的動作不緊不慢，可蘇培盛看見他的指尖在釦子上多停了一瞬。
他繫好帶子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了一步，偏過頭說了一句：“告訴王妃和側妃，我去去就回，讓她看好孩子們，這幾日誰都不許出園子。”
蘇培盛彎腰應了，西爺沒有再多說，掀簾子走了出去。
一路上風雪交加，官道兩旁的枯樹被雪壓彎了枝椏，偶爾有鴉群撲稜稜地飛過頭頂，叫聲又啞又短。
西爺坐在馬車裡，手裡抱著暖爐，爐裡的炭火己經有些涼了，可他似乎也沒有發覺。他的目光落在車簾外飛速倒退的雪景上，腦子裡卻在一遍一遍地轉著同一件事：此番押送太子回京，他當如何面對那個跪在雪地裡的人。
湯泉行宮到了之後，有人引著他往偏殿走。
偏殿的門被推開時，一股潮溼的冷氣撲面而來。
太子坐在牆角的地磚上，背靠著牆壁，閉著眼，臉色灰白，胡茬長長地冒了出來，身上的袍子皺巴巴地裹著，人瘦得脫了形。聽見門響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西爺身上時，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微微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
西爺站在門口，與他隔著丈餘的距離。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偏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爐膛裡炭火偶爾的爆裂聲，還有屋頂積雪被風捲落時簌簌的輕響。
最後還是太子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鐵鏽：“老西，你來送我回京？”
西爺點了點頭，沒有走近。他站在門邊，讓自己的身影擋住外面侍衛的目光，然後輕聲說了一句：“二哥，走吧，我備了車，裡頭鋪了軟墊，路上走得慢些，不會顛著您。”
太子聽了，慢慢從地上站起來，站起來時身形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門口，在西爺身邊停了一瞬，偏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低低說了一句：“走吧。”
西爺側身讓了半步，讓太子走在前頭，自己跟在他身後出了偏殿。
他們從行宮的側門出去，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呢馬車。
西爺沒有給太子戴枷鎖，甚至沒有讓侍衛跟在車旁，只帶了自己府上的幾個親隨，一路走得不快不慢，像尋常出行的車輛一樣。
路上太子靠著車壁坐著，大多時候閉著眼不說話。
西爺坐在對面，偶爾會遞一盞溫茶過去，太子接了，默默喝完，茶盞遞回來。有一回路過一處驛站歇腳時，西爺讓廚下煮了一碗熱湯麵端到太子面前，寬湯細面，臥了一個荷包蛋，撒了蔥花。
太子看著那碗麵愣了半晌，低頭慢慢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一口不剩，然後把空碗輕輕推回來，說了一句：“老西，你還記得小時候咱倆一塊兒在御膳房偷東西吃嗎？”
西爺端著另一碗麵的手微微一頓，垂著眼答：“記得。那回您偷了半隻燒雞，我偷了一碟子桂花糕。被李德全逮著了，告到皇阿瑪那兒，咱倆被罰跪了兩個時辰。”
太子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點澀，像乾涸的河床上最後一道水痕。“那時候真好，”他說，“什麼都不用爭，什麼都不用怕。”
西爺沒有接話。他把剩下的面慢慢吃完，把碗收了，然後輕聲說：“二哥歇會兒吧，還有大半天的路呢。”太子便不再說話了，重新閉上眼靠回車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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