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芳草度 “姑娘說是在下恩人也不為過”
六月的日頭正盛,所幸還不及三伏天的燥熱,鄭家偏屋雖然沒有樹蔭遮擋,但卻有穿堂風輕輕掠過,日光透過窗格,在地上投出傾斜又規整的影子。
今日是明窈被留在荷塘村照顧謝熠的最後一天。
“仲將軍,今日換藥診脈後,我與弟妹就要啟程回城中了。一會兒我會將這幾日來所用的藥物與膳食都整理出來,以便您回去後,軍中醫士後續的照料。”
明窈聲音清潤,像浸了冰水的玉,帶著醫者和年輕女孩子特有的溫和與利落。她帶著換藥的藥箱走進來,青色的衣袖滑落兩寸,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
謝熠聞言,露出一個極輕的笑容,點點頭道:“有勞姑娘了。”
他解開上身白色裡衣的繫帶,露出不過才醫治三日但依舊觸目驚心的炸傷。好在身上的皮肉已經止住了滲液,只是邊緣仍帶著淡淡的紅腫,新生的肌膚與血肉只在結痂的縫隙裡隱約透出一點淺粉色,遠遠未到癒合的程度。
明窈的動作極輕柔,先用溫熱的草藥水細細擦拭傷口周遭之處,避開結痂之處,眼底滿是專注與悲憫道:“這幾日將軍的傷口略有好轉,不再發炎化膿,只是遠遠不到痊癒的地步。今日換完藥後,往後還得讓軍中醫士每日換藥,將軍也需得按時服藥調理,避免用力牽扯。還有,將軍切忌碰水,日後難免會留些疤痕,還請小越將軍收好我所寫的祛疤方子。”
明窈一邊說著,一邊細緻地換藥,指尖偶爾不經意間碰到謝熠的皮膚,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謝熠垂著眼,看著她長長的睫毛末梢有細絨,心底那點隱秘的,不知從何而起的感覺,悄悄冒了出來。
他壓得極好,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任何異樣。
明窈是盡心盡責的大夫,謝熠就配合她扮演溫和配合的病人,只有他自己清楚,所謂的溫和與配合之下,藏著他些許不為人知的偏意。
“這幾日來有勞明姑娘費心。”
待明窈為他包紮完傷口,謝熠繫上裡衣的繫帶,目光掃過她清麗的眉眼,沒有多做停留,語氣謙和,帶著不容推辭的誠意,繼續道:“窗邊的匣子裡是我為姑娘準備的謝禮,診金有價,感念無價,姑娘說是在下恩人也不為過,還望姑娘笑納。”
“將軍言重了。”明窈為謝熠號過脈後,收拾藥箱的動作頓了頓,目光掃過那隻紫檀木匣子,得體的語氣裡多了幾分謙和:“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收診金也是醫者常理。將軍若說我是恩人,反倒太過了,不必另行加付酬勞。”
窗外的蟬正鳴,風捲著門外大柳樹的清香飄進來,兩人說話間,門外傳來一陣輕緩卻帶著幾分遲疑的敲門聲。
明窈與謝熠齊齊看向門口,謝熠淡淡應聲:“進來。”
門被輕輕推了開。
鄭江東抱著一個??褓快步卻穩當地走了進來,腳步輕快,既怕驚擾到重傷的謝熠,又小心翼翼護著懷裡的孩子,透著些莊稼人出身的利落。
他額間一層薄汗,神色恭敬,臉上還帶著些初為人父的喜悅與疲憊,懷裡的??褓裹得嚴實,用的是素色的粗布,只露出一小片粉嫩的臉頰,孩子閉著眼睛,呼吸微弱卻平穩,小眉頭輕輕蹙著,模樣乖巧可愛。
鄭江東雙手穩穩抱著??褓,行了一禮說道:“將軍,姑娘,內子與孩兒能平安,全靠明姑娘出手相救。末將粗鄙,自幼沒讀過什麼書,孩兒剛降生還未取名字,斗膽想請將軍給這孩子賜個名兒,也是這孩子的福氣。”
說罷,鄭江東微微低頭,態度依舊恭敬,謝熠心說鄭江東自幼沒讀過什麼書,自己不也是泥腿子出身?這些年認得的字,全是在軍營裡摸爬滾打,對著一本本破舊的兵書一字一句摳會的,現下被鄭江東這般恭敬地請去賜名,倒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再說到他和葉飛雲,被叫謝二和葉柱子叫了七八年,最後還是兩家父母請同村落榜了的讀書人給他們取的大名。
不過他素來極會偽裝,用未受傷的手招呼鄭江東將孩子抱到自己身邊,陽光透過窗格灑在鄭江東懷裡的??褓上,映得孩子的臉頰愈發柔軟,連細微的呼吸都清晰可見,說不出的可愛。
明窈站在一旁,看謝熠隔著??褓,指尖避開孩子嬌嫩的臉頰,只輕輕碰了碰孩子攥緊的小拳頭,孩子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竟輕輕握住了謝熠的指尖。
落在謝熠指尖之上,力道微弱卻真切。
謝熠輕笑,只略略一思忖,便生出法子,於是指尖輕輕鬆開孩子的小拳頭,緩緩抬眼,目光坦然地轉向一旁的明窈,嘴角勾起淺淡真誠的弧度,藏著難以被人察覺的狡黠:“明姑娘,說起來,這孩子能平安來到世上,最該謝的人是你,你是他的救命恩人,遠比我更適合為孩子取名字。不若你先想幾個,我再從中挑選定奪,這樣既圓了孩子父母的心意,也不辜負你救了這孩子一場。”
鄭江東站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連忙對著明窈和謝熠躬身道謝:“多謝將軍,多謝明姑娘,有您兩位一起,這孩子的名字定是最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