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將軍。”明窈微微頷首,也問道謝熠:“八月十五團圓之日,將軍怎麼不與家中親人一起慶祝?”
謝熠負過手,相較於明窈,他這些年冷心冷性慣了,即便是心底的傷痛,也早早就被他掩蓋在無人知曉之處,只是沈了聲音回答她的話:“我與姑娘一樣,家中親人都不在了。”
明窈默聲,卻不願再多加訴諸彼此的寂寥悲痛,只是寬慰道:“將軍與我雖都是痛失雙親之人,但再難的日子也過去了。如今將軍身居高位,我自安一隅,此刻有花有月,你我身有依傍,在這亂世之中,實非自憐自艾之人。”
她的心思,恰恰與謝熠的心思不謀而合。
明窈抬步,正想繼續向前走,卻見謝熠還定定地站在原地,視線凝在自己的臉上,只是深而不迫,靜又不揚,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問與她。
她停住自己的腳步,靜靜地對向謝熠冷潤的眼睛,耐心地等著謝熠開口。
“姑娘知道,我效力於成策軍,如今成策軍與大裕早就勢如水火,姑娘既然是大裕人,兩軍若有交戰之時,倘若我成策軍攻上大裕的城池,姑娘對成策軍,對我,又作何想?”
他停頓了一瞬,又補充了一句:“這句話,我只以仲驍的身份相問。”
感知到謝熠語氣中的鄭重,明窈也不作拘束與遲疑,只是笑著反問謝熠:“將軍說我是大裕人,難道在成策軍起事之前,將軍不也做了十數年的大裕人嗎?”
謝熠一怔。
見謝熠沒有回自己的話,明窈的聲音清柔如水,轉過身來繼續向前走,謝熠跟上明窈的腳步,見她望著前方的眼底蘊著柔光,並無半分急躁,繼續道:
“成策軍的轄境無一不曾是大裕的城池,成策軍轄境中的所有人也都曾是大裕的子民。不僅是成策軍,虎威軍和戚軍也如此。
我從長安一路走到青州,只覺得天下已經不再是百姓的天下。不管群雄逐鹿的結果最終如何,兩軍交戰從來沒有真正的勝者,苦的終究是流離老弱和連刀槍都握不住的百姓。
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醫者,自幼阿爹阿孃教我的是如何治病救人,而不是看城頭的旌旗如何變換。我能做的,只是看重每一條鮮活的人命。
所以,將軍問我作何想,我並不作何想。我只希望一燈照途,太平可期。”
兩人最接近之時,手臂與手臂之間的距離不過咫尺之遙。
謝熠垂眉看向自己的雙手。
他這雙手握過冰冷的劍,沾過淋漓的血,劈開過敵軍的甲冑,就連每一道繭裡都藏著殺伐與謀算。
可身側明窈的手,那樣纖細,彷彿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斷這一截白。也是這樣柔軟的一雙手,替人包紮潰爛的傷口,延續每一個生命的生機。
雲泥之別。
他猛地回憶起來,為什麼在瀕死昏迷之時能下意識放心她來救治,一切源於最初他在那間瓦房的陰影裡,看到了抱著??褓嬰兒的明窈,感知到了她最純粹的慈悲與憐憫,就像是荒蕪的焦土裡撞見了春芽。
謝熠至今仍然記得第一次手刃山匪的滋味。他手中刀鋒刺向山匪之時還帶著滯澀,溫熱的血濺上了指節,都清晰得恍若昨日。
他想他是怕的。那種喉間發緊掌心冰涼的感覺,那種陌生的驚悸與不適,是謝熠第一次殺人的本能恐懼。彼時的少年心性尚未磨平,理智與決斷卻已先一步壓過了所有迷惘與惶惑。
什麼是該殺?什麼是無辜?曾經這些念頭也在深夜裡纏得謝熠喘不過氣來,可他卻沒得選。亂世之中,他若不狠下心來,就會有更多的人死於刀劍劫掠,死於無妄之災,因而縱然謝熠心中再有不忍,也只能一次次地硬起心腸。
可是上天卻讓他遇到了明窈。
她是如此的溫柔純粹,乾淨清明。溫軟的眉眼裡沒有任何兵戈與勝負,人命就只是值得被好好護住的生靈。
謝熠的目光再次落在身側的女孩兒身上。
明窈全然不知謝熠此刻心中作何感想,轉過身來時,見他神色沈緩,只以為他酒意正濃,倏地想起,方才來的路上見溪買小食時,曾遞給過她一塊兒用葦葉包著的牛乳石蜜糖,她當時無心吃食,隨手放入了袖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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