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如此堅強,又如此脆弱,連月來的小心翼翼和不敢提及舊事的窗紙被明窈一句話捅破,陸中羲一時之間沒有做聲,只是抬首,見明窈堅定又清醒地看著他,“阿羲,兩年前的今日,是你在灞橋驛送我離開長安的日子,當時我們做的,是我們心中認定的最正確的選擇。至於謝熠帶走我......他有備而來,對我是勢在必得,你說你沒有保護好我,可因為我的緣故讓你重傷至此,難道不是我對不起你嗎?”
明窈這般說,陸中羲卻不同意,他伸出手臂,越過石桌握住明窈的手,皺著眉道:“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窈窈,你永遠是我的責任。”
“我不會質疑我們在彼此心中的位置。”明窈反握住陸中羲的手,只是認真地問他:“既然如此,我下一句要說的便是,自從我們重逢以來,你可有一時一刻是真心歡愉的?”
他望著兩人交握的雙手,生出一點遲疑被明窈盡數看在眼底,明窈輕輕地放開他,為彼此斟滿了第二杯酒,她碰了碰陸中羲的杯盞,隨即一飲而盡,如同琥珀一樣明亮的雙眼彎著看向他:“你不會騙我,所以你說不出你是真心歡愉的話來。你這樣一個從不求神拜佛的人,當日在濟州卻帶著我到同心觀求姻緣。在你心中,是否也覺得,我們之間或許要靠神佛庇佑,才能回到從前,才能重新相守?”
他坐在自己的對面,穿透了將近二十年的時光。
真相像是插-在彼此心口的匕首,拔與不拔都是傷。看著陸中羲陷入深深的不語之中,明窈並不猶豫,堅定地選擇去做那個拔出匕首的人。
“我想說,我們確然,回不到從前了。”
她的眼底浮起淡淡的水汽,卻忍住了落淚,只是繼續道:“謝熠曾對我說,我太低估了你我之間物是人非的重量,可是我想,我們之間那些沈重的過往,從來沒有被低估過。
自從我們重逢開始,你一直在遷就我,事事愧疚,我也總是自責,覺得是我連累了你。我們難以生出新的情意,又和過往的情意橫了一道天塹。
阿羲,曾經的我希望做你的知心人,做你的佳偶,可如今我卻成了你的責任,這樣對你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
陸中羲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他心中多思,聽到明窈提起謝熠的名字,斟酌著措辭道:“窈窈,請不要責怪我多心。我縱然瞭解你,卻也擔心你是否因為我介意謝熠一事才這樣開口。我無法斷定謝熠的為人,不知他是否做了傷害你的事,倘若是因為謝熠,窈窈,請你相信我,在我心中,你的安危遠勝於其他所有。”
明窈堅定地搖了搖頭,卻比陸中羲更為果決豁達,“阿羲,我愛重我自己,也珍視我自己。在青州時,謝熠未曾強迫過我。即便真有,我也不會輕視我自己一分一毫。”
他驚覺,在外的兩年時光裡,明窈遠比從前的她更為堅韌。陸中羲凝著目光看向明窈,半頃,落下定論:“窈窈,你不喜歡他,卻也不厭憎他。”
“我不會欺騙你。我承認謝熠風趣妥帖,情意深重,過去我因他生出的每一個笑意都不作偽,所以我並不厭憎他。但我記得你受的傷,也記得我被困在一方天地時掙扎無果的絕望與困頓,我無法喜歡他。”
“在你被謝熠帶走的這些時日里,我自責過,擔憂過,憤恨過。就在剛剛,我甚至期待我自己,能在你提起謝熠時,出現如同謝熠當日一樣的嫉妒與失控。”
陸中羲末了,露出一個有些無力的笑。
“但是窈窈,對不起,我沒有。自從重逢起,我總是試著重現我們從前的樣子。只是越努力,越覺得牽強。我只是困惑不解,我們從前那樣好,為什麼卻再難生出相守一生的情意?”
陸中羲說中了兩人心底最深的遺憾,陸中羲的眼眶微紅,就連聲音都有些哽咽,明窈垂著眼睛,淚砸在石桌上,洇出一道深刻的水痕,卻回答不了陸中羲的疑惑。
“剛剛離開長安時,我幾乎是一身傷痛與狼狽,長安外天高海闊,卻也餓殍遍野,我在救下一個又一個真實脆弱的生命後,漸漸從對你的想念與熱切的感情中劫後餘生。所以阿羲,沒有便是沒有,我們所有真實的情緒,都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
分別不是結束,但無法繼續生出情意卻是。望著眼前的一片青竹許久,陸中羲才重新看向明窈,像是問她,也像是在問自己:“窈窈,倘若一切苦難從未發生,此刻回看當初,你覺得我是否還會以身入局?”
可是陸中羲並沒有等待自己的回答。
“從前我以為意志堅定守住本心,就能與你安穩度日。我以身入局,縱然有狄文賦當日的催動,但到底還是為了我年少時一腔未竟的抱負與志向,一切都是我所選。我承認,我們都做了最應該做的事情,如今的苦果,我們也合該承受。我唯一遺憾,是我們的結局不該這樣潦草。”
夜風颳過,吹拂著兩人的衣袖,初綻的桃花瓣飄落在酒杯旁,十六的月光如此清亮,此刻像是照在兩人心底的晦暗之處,明窈掩面,將自己眼中落不盡的淚胡亂抹在掌心,才看向陸中羲,笑著道說:“這兩年我們一直在情和理的糾纏裡不斷消耗著自己。我們曾經拼盡全力保護過對方,也曾經把最好的感情給過對方,我們沒有移心他人,我們只是錯過了。阿羲,你這樣聰明的人,一定早就察覺,我們的內心或許早就指引了一條前路,只是你與我都懼於承認,無法相伴餘生就是我們的結局。你說我們結局潦草,可我們結不成夫妻,還是朋友和知己,你更是我的親人,這樣的結局與你我而言,怎麼能算是潦草呢?”
陸中羲目光微微閃爍,人人都說他有七竅玲瓏心,於他與窈窈身上,陸中羲難以再執拗地回望過去。他沉默了許久許久,才提起酒盞,“窈窈,放棄你,是我此生做過最艱難之事,縱然艱難,但落定無悔。從今日起,我們便學著放下沈重的過去,再不讓愧疚壓垮你我。”
明窈也抬起酒盞,與陸中羲在空中輕輕地推杯換盞,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是他們闊別過去,走向新生的聲響。
作者有話說:
深夜一則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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