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處,爆炸聲被甩在身後,越來越遠,最後變成悶悶的兩聲迴響,像遠處有人在用拳頭砸門。
女人架著受傷的男人穿過倉庫區的碎磚堆,繞過兩堵燒焦的牆架子,鑽進一條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的夾牆縫。
這裡是閘北和虹口的交界地帶,平時連流浪漢都不來,到處是炸爛的房梁和生鏽的鐵絲網。
男人的左腿完全不能沾地了,每一步都是靠手臂掛在女人肩膀上硬拖著走,血滴在碎石子上,拉出一條斷斷續續的黑線。
他的嘴唇在發抖,但咬著牙沒出聲,只有粗重的喘息從牙縫裡往外漏。
又走了將近一刻鐘,女人終於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停下來。
這裡是蘇州河北岸一棟半塌的兩層小樓,鐵門上方用粉筆歪歪扭扭畫了個十字,是撤退路線的標記,已經有些模糊了。
她用肩膀撞開門,把男人拖進去,輕輕放在牆角。
然後關上門,插上鐵栓,又從地上撿了塊破磚頭卡在門縫底下。
屋裡沒有燈,只有月光從沒了玻璃的窗框裡漏進來,照在男人慘白的臉上和褲腿上已經被血浸透的綁腿上。
地上堆著幾個空麻袋和一堆發了黴的稻草,角落裡還有一張三條腿的桌子,桌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女人蹲下來撕開他的褲腿。
子彈打在左邊大腿上,還好是貫穿傷,彈頭沒留在裡面,但洞口還在往外滲血,周圍的皮肉翻起來,糊著一層乾涸的血痂和褲子上粘下來的棉絮。
她從自己襯衫下襬撕下一長條布,又從牆角那堆稻草底下翻出一個小鐵盒,是放在安全屋各據點的急救包,裡面有半瓶碘酒和一卷紗布,布已經發黃了,但還能用。
她把碘酒倒在傷口上,男人的小腿猛地抽了一下,咬著牙悶哼了一聲。
她用力紮緊布條止血,手指頭沾滿了血,打了好幾個滑才把結打緊,最後用力一拽,布條勒進皮肉裡。
“內鬼是誰?”她問。
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冷厲的狠勁。
男人靠在牆上,喘了好一陣,每次呼吸都帶著胸腔裡那種傷了元氣的顫抖。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額頭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皮:“上海站被滲透了。今晚開會被端了窩。行動隊老孫,他帶人埋伏在弄堂口,我一進去就覺得不對。媽的,他可是跟了我六年的人。”
他閉了一下眼睛,喉結滾了一下,不是在哭,是在咽一口壓不下去的怒氣,
“名單。各據點的地址。聯絡人的代號。跟重慶往來的電報頻率,全在會上一併丟了。能逃出來是因為我正好坐窗邊上,槍一響就翻窗。其他人......”
他停住了,沒往下說。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把綁腿布條又緊了緊。
她的手指上有老繭,在月光下能看見虎口處常年握槍磨出來的硬皮。
她低著頭,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那剛才那個人是誰?”
男人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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