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搖了搖頭，搖得很慢，很肯定，“站裡的人頭我全認得。行動組的。情報組的。聯絡點的，沒有這號人。”
女人把綁腿布最後的結釦繫緊，抬頭看他。
月光落在她臉上，她大概二十七八歲，顴骨很高，嘴角有一道極細的舊疤，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他為什麼幫我們？”
男人又沉默了一陣。
窗外的風從破牆縫裡灌進來，把地上的稻草吹得沙沙響。
他用手撐著牆，慢慢把後背往上蹭了蹭，換了個能讓自己喘氣順暢些的姿勢。
“不知道。”他低頭看著大腿上紮緊的布條，布條已經開始往外滲血，但滲得慢了。
“但那兩個手雷，是軍用品。而且是好東西。我沒聽見引信延時，撞地就炸。上海灘上能隨身帶這種裝備的人，屈指可數。”
“會不會是西北那邊的人？”
“不像。”
男人搖頭，“他們在這個片區沒有獨立行動的人手。而且如果他們有這種裝備，早拿出來用了，不會等今天。”
女人把空蕩蕩的急救盒合上，手指頭還沾著血，在褲子上擦了擦。
她站起來走到視窗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一片漆黑的廢墟，偶爾遠處有車燈掃過，大概是巡邏的日本憲兵隊正往剛才交火的巷子方向趕。
還能隱隱聽見警笛聲，又尖又細，像指甲劃過玻璃。
“上海站現在還剩多少人？”她沒回頭。
男人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我們倆。南市區還有一個報務員，一個小夥計，平時只負責收發報，不知道其餘據點的位置。法租界可能還有幾個外勤，但名單丟了，聯絡不上。其餘各據點，今晚要麼被抄，要麼已經暴露。內鬼知道所有人的代號和聯絡方式，他會一個一個找上門去。”
女人轉過身來：“那就先不用站裡的渠道。你養傷這幾天，我去摸清楚老孫這幾天的動向。他既然敢動手，就說明日本人已經給了他想要的東西。”
男人苦笑了一下，嘴唇裂開，滲出一絲血。
“現在整個上海站只剩你我兩個人了。你單槍匹馬去摸行動隊的底，萬一你也折了。”
“我不會折。”
她打斷他，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倒是那個絡腮鬍，如果能找到這個人，上海站或許還有翻盤的機會。能在短時間之內決定出手幫兩個陌生人，這種人不可能是尋常百姓。他要麼是獨立行動的地下抵抗人員，要麼是某個我們不知道的組織的成員。不管是哪一類，只要他能打，有裝備，就值得拉攏。”
她把勃朗寧手槍重新檢查了一下，退出彈匣看了一眼，還剩三發子彈，又把彈匣推回去，關上保險。
“先在這裡躲兩天。明天我去找那個報務員，看看他還能不能發報。局裡那邊必須儘快知道這裡的情況。”
男人低下頭，把後腦勺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牆外遠處又有幾輛卡車開過去，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應該是憲兵隊正在封鎖巷子交火那片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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