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腿卡在座椅和變形的車門之間，拖出來的時候褲腿已經全紅了，血順著擔架的帆布往下滴，滴了一路。
最先一批趕到現場的高官裡有南本實隆。
他的轎車停在封鎖線外面，下車時大衣釦子沒系，被江風吹得往後翻。
他大步穿過憲兵讓開的通道，站在交叉口中心那個淺坑旁邊，看了一圈，然後對跟在身後的憲兵隊長說了幾句話。
聲音很低，但憲兵隊長的腰越彎越低。
松本也到了。
他今天負責車隊外圍安保，車隊出發時他還在虹口憲兵隊駐地跟人交代慰安所的警戒安排，收到訊息時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軍帽都沒拿就跳上了車。
他比南本晚到片刻，下車時臉色鐵青，不是憤怒，是害怕。
這趟車隊是他和憲兵隊共同負責的，總指揮雖然掛的是憲兵隊的名，但外勤安保是他松本籤的字。
他先看到南本的背影，然後看到還在燃燒的武官車，然後看到擔架上滿臉是血的井上。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快步走到南本面前，腳跟一碰：“課長——”
南本沒看他，只說了兩個字：“回頭再說。”
松本站住了，垂著的手微微攥緊又鬆開。
他知道“回頭再說”意味著什麼，不是饒了他，是不想當著下級的面罵他。
他轉過身，蹲到那個還在冒煙的彈坑旁邊，用手指摸了摸被炸碎的彈坑邊緣，碎石被高溫燒得發白，邊緣光滑，不是普通炸藥的炸痕。
他站起來，從地上撿起一片被炸碎的塑膠殘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灰綠色，邊緣還帶著熔融後凝固的塑膠硬塊。
他把殘片翻了個面，眉頭擰在一起。
“這是什麼東西。”他自言自語。
封鎖線外面已經圍了一大圈人，都是被爆炸聲引過來的。
附近巷子裡的住戶。路過的黃包車伕。碼頭上下工的苦力，全伸著脖子往裡看。
幾個住在虹口的日本僑民也擠在人群裡，有個穿和服的女人踮著腳尖看了一眼就捂住嘴轉過身去，旁邊一個日本商會的人摘下帽子按在胸口，臉色發白。
一個膽大的報館記者舉著相機想擠進去，被憲兵的槍托頂了出來。
一個穿黑綢衫的瘦高個便衣彎著腰鑽過警戒線，一路小跑到松本旁邊，壓低聲音彙報，他剛才問過最先醒過來的一個傷兵，那人躺在擔架上斷斷續續說了幾句：爆炸是從地下和牆縫同時起的，至少兩個方向，炸完之後又來兩個人，蒙著臉，端著輕機槍掃了一輪，掃完就走，一句話沒說。
松本聽完，把手裡那片塑膠殘片翻了個面，又翻回來。
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朝路邊那堵斷牆走過去。
牆上壓著那個焦黑的信封，被衝擊波掀掉了半邊，信封口露出的紙條在風裡輕輕抖動。
松本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捏住信封一角，輕輕抽出一張紙條。
紙條被火藥煙燻得微微發黃，但上面八個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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