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報仇傍晚,法租界邊上一條背街的巷子裡,賣烤白薯的老頭正要收攤。
他把鐵皮爐子裡的炭火一塊一塊夾出來,擱進裝沙子的鐵桶裡,燒紅的炭碰到溼沙子,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一縷白煙。
街上的人已經不多了,遠處霞飛路上的煤氣燈剛亮起來,黃黃的光暈照在石板路上,把梧桐樹的禿枝投成一片交錯的影子。
巷口走過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都穿著灰布棉袍,女的頭上包了塊深藍色的頭巾,男的戴著一頂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走路的時候左腿有點拖。
他們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眼神直直地盯著前方不遠處一個穿黑綢衫的背影。
那個背影正站在一個餛飩攤前面,彎著腰跟攤主說話,一隻手揣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什麼。
黑綢衫在傍晚的風裡輕輕飄動,料子是好料子,跟這條街上那些穿粗布棉襖的苦力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他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股躊躇滿志的得意,像是在吩咐攤主多放辣油少放蔥花。
攤主點頭哈腰地應著,勺子在鍋裡攪了兩下,餛飩湯的白汽從鍋沿冒起來,模糊了那張臉。
餛飩攤旁邊的電線杆上貼著一張告示,已經被雨水淋得字跡模糊,只看得清最上面“緝拿”兩個字。
女人在巷口停下來,藉著電線杆的陰影遮住自己,手指在袖口裡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把勃朗寧手槍冰涼的槍柄。
這把槍跟了她三年,從南京到上海,從上海站的秘密聯絡點到蘇州河邊那間漏風的破屋。
她旁邊那個男人也停下來,從懷裡掏出另一把手槍,槍管上還纏著防反光的黑布條。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是語言,是那種共同經歷過生死之後不需要語言的默契。
女人從陰影裡邁出一步。
她把頭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嘴角那道細細的舊疤,然後直直地朝餛飩攤走過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石板地上沒有聲音。
旁邊的男人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左腿拖地的節奏比平時更慢,不是傷口疼,是他在控制自己的呼吸。
槍已經在袖口裡端平了,槍口對準了那個黑綢衫的背影。
攤主先看見了她。
那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圍著一條油漬斑斑的圍裙,手裡的鐵勺停在半空中,嘴巴張了一下,勺子從手裡滑脫,咣噹一聲掉進鍋裡。
滾燙的湯水濺出來,燙在他手背上,他連躲都沒躲。
黑綢衫察覺到攤主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來,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
女人的槍響了。
第一槍打在黑綢衫的胸口上,他整個人往後一仰,撞在餛飩攤的木頭架子上,把架子上掛著的鐵勺和漏網撞得稀里嘩啦往下掉。
第二槍打在肚子上,他的身體弓起來,像一隻被人踩了一腳的蝦米,黑綢衫上炸開兩朵深紅色的花,血從指縫裡往外湧。
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想說什麼,也許是叫救命,也許是想問為什麼,也許是想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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