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金貴剛才在餛飩攤前跟攤主閒聊的時候,巡邏的巡捕就在隔壁街上查抄一個無證小販的攤子,槍聲一響,巡捕立刻吹了哨子。
緊接著是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咔咔響,從巷口往這邊壓過來,有人在喊法語的命令,也有人在喊中文的“站住”。
女人轉過身,對旁邊的男人點了一下頭。
兩個人同時往巷子另一頭跑。
男人的左腿還是拖著的,但跑起來比剛才走路時快得多,不是因為腿好了,是因為他在拚命。
他們拐過一個牆角,撞翻了一個堆在牆邊的竹筐,筐裡的爛菜葉子灑了一地。
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腳步慢了半拍,然後猛地加快,跑到了女人前面,不是因為他跑得快,是因為他故意落在後面,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
又是一聲槍響。
不是手槍,是步槍。
子彈打在男人腳邊的石板地上,石屑濺起來劃破了他的褲腿。
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就在他們快要跑到巷子另一頭的時候,旁邊一條岔巷裡突然閃出一個人。
不是安南巡捕,不是法國巡警,是一個穿短褂的中國人,腰間鼓鼓的,手裡端著一把駁殼槍。
這個人不是來追他們的,是本來就蹲在那裡等著的,軍統的行動方式,在撤退路線上佈置暗哨以防追兵,孫金貴全學會了,然後全用在了殺自己人上。
那人端起槍,對著他們的方向扣了扳機。
男人猛地轉身,把女人往旁邊的門洞裡一推。
子彈打進他的後背,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往前撲倒,手槍從手裡飛出去,滑進石板地的縫隙裡。
他趴在石板地上,左腿抽搐了兩下,然後不動了。
血從他後背的彈孔裡往外湧,浸透了那件灰布棉袍,順著石板地的凹槽往兩邊流,流到女人跪在地上的膝蓋下面。
她跪在他旁邊,一隻手死死攥著他的手指頭,另一隻手抖著撿起他掉在地上的槍。
他的手指還是熱的,但脈搏已經摸不到了。
那雙平時沉默寡言。只有在瞄準的時候才會發亮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著傍晚天空中最後一點灰藍色的光,瞳孔在慢慢放大。
她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牙關咬得咯吱響。
這條巷子裡有死去的同伴。逼近的追兵和從牆角那邊傳來的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她站起來,把他的槍別在腰間,轉身鑽進岔巷深處。
身後傳來漢奸喊“站住”的聲音,她沒有回頭,跑進了一片漆黑的廢墟。
與此同時,林墨正坐在自家正屋裡,手裡端著老陶剛泡好的熱茶。
電話機黑殼子安安靜靜地蹲在牆角,撥盤上還留著今天下午老陶練習撥號時轉出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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