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可能是真的動了殺心。上次刺殺失敗，這次換綁票，換個地方再動手，更隱蔽，不容易被巡捕發現”
車開了很久。
引擎聲在空曠的公路上嗡嗡響，偶爾能聽見遠處碼頭的汽笛聲。
麻袋裡的黴味燻得林墨有點想吐，但他忍住了，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
不是分析這幫人想幹什麼，也不是在想老陶會不會發現他不見了然後帶著馬三寶和丁二滿城找他，而是在想一會兒如果麻袋摘開。槍口還頂在腦門上，他該說什麼。該用什麼表情。該把自己定位成“被冤枉的好人”還是“願意合作的漢奸”。
這兩個角色他都熟，但選錯了就是死。
車停了。
他被拽下車，兩邊的人架著他走了一段碎石路，然後是一段臺階，木門推開的聲音，腳步聲在室內迴盪，空氣裡有股灰塵和舊報紙的味道，不像是經常住人的地方，更像某個廢棄的倉庫或者臨時據點。
他被按在一把硬木椅子上，麻袋底部的繩子勒在下巴上有點緊，槍口還頂在後腦勺上，然後是一個人的腳步聲，從對面走過來。
皮鞋。
節奏不快，每一步都很穩，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有人把他頭上的麻袋摘了。
燈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窗戶拉著厚窗簾，牆上沒有照片，沒有掛鐘，只有一張上海地圖，用圖釘釘在牆上，旁邊用紅筆畫了幾個圈。
房間中間是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一個搪瓷茶缸。一包老刀牌香菸。
桌對面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灰布長衫，袖口捲了兩道，手指間夾著一根菸，正看著他。
這人四十出頭，方臉，濃眉，額頭上有幾道很深的橫紋，不是皺紋，是長期皺眉思考留下的印子。
看人的時候眼睛不眨，但也不是那種故意瞪著的兇狠，而是一種很沉很穩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剛送到貨棧裡的貨。
他背後站著兩個精壯漢子，都穿著短褂，腰間鼓鼓的，是槍。
“林墨。”
中年人開口了，語氣不冷也不熱，像是在唸一份檔案，
“偽警察局翻譯科科長，特高課外圍情報員，松本健太的直屬手下。嘉獎令上寫著，協助破獲碼頭爆炸案，查明邱小姐下線趙德貴。我沒說錯吧。”
林墨沒說話。
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煤油燈的光線，把對面這張臉看得越來越清楚。
這人說話帶著一點北方的捲舌音，不是上海本地人，但上海話說得也很地道，是那種在上海混了很多年。能把兩種口音自由切換的老江湖。
最奇怪的是，他沒有兇相。
不像趙老鬼那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陰狠，也不像松本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敷衍，更不像南本那種冷到骨頭縫裡的壓迫感。
這個人坐在那裡，像是坐在自己家客廳裡，氣定神閒，不急不躁，甚至有點疲憊，那種長期睡眠不足。靠煙和茶撐著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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