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科長從林墨辦公室出來,回到行動科,把門關上,把名單往桌上一拍。
幾個便衣正圍坐在桌前喝茶嗑瓜子,看見名單上那一串名字,眼珠子都亮了,他們等這種活等了好一陣子了。
自從趙老鬼死後,行動科在局裡就一首抬不起頭,外快全斷了,連隔壁治安科看他們都是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王胖子新官上任,正愁沒機會露臉,林墨這份名單簡首是瞌睡送枕頭。
“都過來。林科長交代的差事,都給我打起精神。這上面十三個人,全關在憲兵隊,審訊過了,沒什麼問題,可以放。但放人有個規矩,特高課開釋放證明,家屬交錢,憲兵隊放人。咱們的任務就是拿著這份名單,挨家挨戶去通知家屬,把錢收上來。”
王胖子用手指彈了彈名單上的人名,把名單遞給旁邊一個瘦高個,
“老周,你跟小孫一組,負責前面六個。老吳,你跟大李一組,負責後面七個。”
瘦高個接了名單,掃了一眼名字後面標註的地址,又看了看旁邊用鉛筆寫的小字,那是王胖子剛才自己加上去的價目表,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個數字,有的十五塊,有的二十塊,最少的那個也標了十塊。
“科長,這價錢,是憲兵隊定的?”
“憲兵隊定的是底價。”
王胖子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吹了吹浮在杯口的茶葉沫子,不緊不慢地說,
“底價歸底價,咱們跑腿也得吃飯。每家加幾塊跑腿費,不算多。記住了,別加太狠,一戶加個兩塊三塊頂天了。誰要是貪心多收被舉報到憲兵隊,別怪我沒提前打招呼。另外,收上來的碎錢和紙鈔全部換成銀元,林科長那邊要用銀元交賬。”
幾個便衣點了點頭,戴上帽子出了門。
他們幹這種事駕輕就熟,趙老鬼在的時候,抓人放人的勾當沒少幹,只不過那時候是抓回來再敲,現在是去憲兵隊贖。
換湯不換藥。
第一天,老周帶著小孫去了閘北。
名單上第一個名字是個碼頭苦力,叫劉大順,三天前在碼頭扛活時被憲兵隊巡邏隊當街攔下,說他“形跡可疑”,連話都沒問就塞進了卡車。
劉大順的老婆在棚戶區一間木板房裡帶孩子,兩個娃蹲在地上啃生紅薯,屋裡連張桌子都沒有。
老周敲開門的時候,她以為是來抓人的,嚇得把孩子往身後藏。
老周把名單亮出來,說憲兵隊那邊可以放人,但得交錢,釋放費十五塊,跑腿費兩塊,一共十七塊。
女人聽完臉都白了,說家裡沒有錢,男人被抓了,她連買米的錢都是借的。
老周靠在門框上,指了指她手上那個銀鐲子,說這個拿去當掉,怎麼也能換幾塊錢。
不夠的找親戚湊,三天之內湊齊,逾期名額作廢,到時候人還在憲兵隊裡關著,別怪我沒提前通知。
女人摘鐲子的時候手在抖,那鐲子是孃家陪嫁的,戴了快十年,從來沒摘下來過。
老周接過鐲子掂了掂,說這算抵押,剩下的錢湊齊了再來贖鐲子。
小孫在旁邊站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老週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第二天,老吳跟大李去了南市。
名單上有個教書先生,姓沈,在弄堂小學教國文,被抓是因為有人舉報他“私藏抗日書籍”,其實就是家裡有一套《古文觀止》,書皮上印著青天白日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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