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進霞飛路的時候，天己經陰了下來。
法租界跟華界像是兩個世界，這邊沒有巡邏的日本憲兵，沒有沙袋工事，路邊咖啡館的遮陽棚底下坐著幾個穿大衣的白俄在喝咖啡，留聲機裡放著法語歌，一個法國巡捕靠在電線杆上抽菸鬥，看見南本的轎車經過，只是懶洋洋地掃了一眼。
南本坐在後座，一路上一句話沒說。
林墨坐在他旁邊，手裡握著公文包，包裡裝著博蒙上次會談的紀要。
他的眼睛望著窗外，心裡卻在反覆回想保險箱被收走之後南本看他的那一眼，那個停頓，那個微微皺起的眉頭。
南本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矮櫃裡的灰塵痕跡會不會己經被他注意到了？
他強迫自己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覆盤的時候。
博蒙的官邸還是老樣子，米黃色花崗岩外牆，鐵藝大門，安南巡捕站崗。
男僕領著他們上了二樓會客廳。
博蒙坐在沙發上，叼著菸斗，面前放著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看見南本進來，站起來握了手，又對林墨點了點頭，用法語說了句“林先生，又見面了”。
林墨微微鞠躬，把這句話翻成日語。
南本簡短地回應了客套話，在博蒙對面坐下來，接過了咖啡但沒有喝。
寒暄了幾句天氣和法租界最近的治安狀況之後，博蒙隨口提了一句“最近夜裡偶爾能聽到爆炸聲”，南本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華界的治安確實有待改善”。
博蒙把菸斗擱在菸灰缸邊，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換上了談正事的語氣。
“有一位中國將軍，姓劉，國民革命軍中將，上個月從重慶逃出來的。南本課長應該知道我說的是誰。”
林墨把這句話翻成日語。
他翻的時候腦子裡己經飛快地轉了起來，姓劉的中將，重慶逃出來的，他在歷史資料裡見過這個名字。
貪汙案，軍事法庭傳訊前夜出逃，帶著情婦和幾箱金條，沒想到逃到了上海。
他保持著臉上的職業表情，在翻完正事之後又補了一句博蒙的原話，把“逃出來”這個詞的法語原意準確傳達給了南本。
“知道。劉德勝。軍需署前副署長，貪汙軍餉，畏罪潛逃。帝國陸軍參謀本部也關注這個人很久了，他在軍需署期間掌握了不少軍政情報。他現在在法租界，博蒙先生。帝國希望把他移交給我們。”
博蒙聽完林墨的翻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眼看著南本。
“劉將軍在法租界是合法居留。他持有法國領事館簽發的外僑居留證，有效期三個月。在這期間，他享有法租界的法律保護。除非他違反了法租界的法律，否則我們不能驅逐他。更不用說，移交給外國政府。”
“法租界的法律保護。”
南本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調不變，但林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說，法租界的法律也保護那些在公共租界犯下罪行後逃到這裡的中國人，帝國的憲兵隊每天都在處理這種案例。
劉德勝不是普通僑民，他是重慶方面的通緝犯，也是帝國的潛在情報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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