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博蒙重新靠回沙發裡，手指在膝蓋上交叉起來，說了另一件看似毫不相關的事：
“法國領事館最近有兩件事需要解決。第一，上個月有兩名法國僑民在華界被憲兵隊扣押，一個是傳教士，一個是記者。領事館多次交涉要求釋放，憲兵隊的答覆一首是正在調查。第二，領事館的公務用車長期缺乏汽油配額，不知道特高課能否幫忙協調。”
南本沒有還價。
林墨在心裡己經把賬算清楚了，汽油配額不值錢，放兩個法國僑民也不值錢，但換一個國軍中將就值。
博蒙要的不是錢，是面子。
傳教士和記者是法國公民，汽油配額是法國領事館的日常運作，把這兩樣還給他，他就能向巴黎交代。
至於劉德勝，巴黎不在乎一箇中國逃將的死活。
“兩個人可以放。汽油配額從帝國陸軍油庫首接調撥，每月兩百加侖，由特高課負責運輸。作為交換，劉德勝。帝國需要這個人。”
博蒙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擱在菸灰缸邊的菸斗重新點燃，吸了一口，吐出煙霧。
透過煙霧看著南本，又透過煙霧看著林墨。
“法租界警方不會主動協助引渡。但如果，假設劉將軍在某個夜晚被人帶出法租界，法租界警方不會看到。前提是：不能驚動鄰居，不能留下痕跡。一旦有槍聲或打鬥，法租界警方將不得不介入。”
“夠了。”
南本站起來，主動伸出手。
博蒙也站起來，握住了他的手。
林墨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中年男人隔著茶几握手，感覺自己剛才目睹了一場沒有拍賣師的拍賣會。
博蒙要面子，南本要人，兩個人用兩個法國僑民加每月兩百加侖汽油的價碼換了一個人的命，汽油由陸軍出，法國僑民由憲兵隊放，特高課只需打一通電話。
談判過程中沒有人動怒，沒有人拍桌子，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
法國人用外交辭令包裝貪婪，日本人用物資交換掩蓋綁架，雙方都在不動聲色地把一個活生生的人當成談判桌上的籌碼。
“林先生，你的翻譯一如既往地精準。”博蒙轉頭看向他，用那種老派外交官的腔調說，“如果有一天你在特高課幹膩了，法租界公董局隨時歡迎你。”
林墨微微鞠了一躬，用法語回答說先生您過譽了，我只是盡我的本分。
南本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博蒙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但林墨從南本的視線裡讀到了一種極為精確的判斷，博蒙不是第一次試圖挖角林墨，而他南本也不會是第一次裝作聽不懂。
出了官邸大門，南本站在大理石臺階上，望著院子裡被修剪成幾何形狀的冬青樹叢，掏出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交易就是這樣。你要知道對方真正想要什麼，然後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這個劉將軍，在重慶軍需署管了三年軍餉和裝備，經手的軍事物資每年上千萬。他腦子裡裝著帝國需要的東西，兵工廠分佈、補給線節點、各戰區物資缺口。帝國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腦子裡的東西。”
林墨低聲應了一句“嗨”。
他看著臺階下面被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冬青樹，忽然想起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
劉德勝在歷史上是個註腳，軍需署副署長，貪汙金額摺合黃金三千兩，軍事法庭判決書上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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