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輩子在長江裡救過三個落水的人，從沒怕過水，但此刻看著兒子揹著揹包站在一圈裝置和一群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員中間，他覺得自己的手在抖。
小周他媽從傳送倒計時開始就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眼淚止不住往外湧的哭法，怎麼擦都擦不幹。
陳處長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又覺得任何話在這種情況下都太輕了，最後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倒計時，還有兩分鐘。
房間裡還有七八個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圍著一圈叫不上名字的裝置，有的在監測電磁場波動，有的在記錄傳送前的各項資料，有的在盯著螢幕上的首播介面。
一個頭發花白的物理學家戴著老花鏡，湊在監測儀的螢幕前面，嘴裡唸唸有詞，說空間曲率在變，真的有曲率資料在跳，活了一輩子第一次見到這種資料。
旁邊一個年輕人拿著相機，手都在抖，被老教授罵了一句“穩住，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張跨時空傳送的實測資料圖”。
倒計時十秒。
小週轉過頭，衝他媽笑了一下，露出那顆缺了還沒長出來的門牙，說媽，我去去就回。
他媽用手捂著嘴，點了點頭。
倒計時歸零。
小周站的那塊空地忽然泛起一層極淡的白霧，沒有聲音，沒有閃光，沒有任何電影裡那種天崩地裂的特效。
就是一層白霧，極輕極薄地從他腳底升起來，像冬天早晨湖面上氤氳的水汽，無聲地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腰、胸口。
白霧裹住了他的全身，他整個人在霧氣中變得模糊、透明、然後倏地一下，不見了。
連同他身上的羽絨服、登山鞋、揹包、揹包裡的辣條和字典和那封他媽寫了擦擦了寫的信，全部消失了。
他剛才站著的地方只剩下地磚，乾乾淨淨，連一絲水漬都沒有。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然後小周他媽發出一聲壓了很久的哭聲，整個人往下軟，被老週一把架住。
老周把媳婦摟進懷裡，沒說話，只是用力摟著，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他自己的眼眶也是紅的，但他沒讓眼淚掉下來。
那個老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手還在抖。
旁邊那個年輕助手看著他，嘴張著，相機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老教授把眼鏡戴回去，低頭看著監測儀螢幕上那條己經歸於平首的曲線，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輕，但安靜的會議室裡每個人都聽到了。
“人沒了。但資料留下來了。時空曲率，不是假說，是真實存在的。這孩子站過的那個位置，現在還有殘餘的空間波動，幅度很小，但儀器能捕捉到。他剛才還站在這裡，現在估計己經在九十三年前的蘇州河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