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把外衫疊好擱在井底那塊乾燥的凸石上,重新蹲下去看那個洞。洞口不大,兩尺來深,像是砌井的時候故意留出來的暗龕。他伸手進去探了探,指尖先是碰到一層細碎的泥沙,往下摸了兩寸,觸感變了——是布料。
他拽住一角往外拉。是一塊油布,對摺了三西層,用麻繩緊緊捆著,繩結打得死緊,指甲摳不進去。他抽出隨身帶的短刀,刀刃貼著麻繩割了兩下,繩子斷了。油布一層一層剝開,露出裡面裹著的東西——一本硬殼筆記本,深藍色的封面印著燙金字,字跡己經模糊得看不清了,大約是某種工作筆記。筆記本底下壓著一個扁平的鐵盒,巴掌大小,盒面上纏著紅皮筋,皮筋老化得發脆,一碰就斷了。
沈清漪沒急著翻筆記本。他先把鐵盒開啟,裡面是一沓對摺的信紙,紙張泛黃,邊角脆得掉渣。他揀出最上面那一張展開,頭一行寫著“三叔親啟”,筆跡娟秀工整,是他三嬸的字。
“三叔:你走之後第三個月,村裡來了兩個生人,說是縣裡下來查學田的。問你走了多久、去了哪條道、帶了多少貨。我說不知道,他們沒多問就離開了。但你留在家裡的那隻樟木箱子,我趁夜搬到了井底。箱子裡有賬冊、信件、還有你從外面帶回來的那些紙頭。你常說有些東西不能讓人看見,我想井底應該是最安全的。箱子上了一把新鎖,鑰匙我用油紙包了塞在箱底夾層裡。三嬸字。”
沈清漪把信紙摺好,擱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那個日期——是七年前的秋天。三嬸寫這封信的時候三叔還沒出事,她的字端正從容,筆劃間看不出慌張。但信紙背面最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墨水顏色和正文不同,明顯是後來補上去的:“鎖換了。新鎖的鑰匙在舊鎖的芯子裡。”
他愣了一下,拿起那個鐵盒翻過來看。鐵盒底上果然嵌著一把舊銅鎖,鎖體鏽得厲害,鎖梁和鎖身之間己經鏽死在一起,根本轉不動。但鎖芯眼是空的,他用刀尖往裡探了探,碰到了一個硬物。撥了兩下,把那東西剔出來——是一把極小的銅鑰匙,比小指指甲蓋還短,齒痕精密繁複。
舊鎖的芯子裡藏著新鎖的鑰匙。三嬸把這句話藏了七年,等他來取。
沈清漪把筆記本從油布裡拿出來翻開了。扉頁上是三叔的字,圓潤樸拙,和他三嬸的娟秀截然相反。“學田冊·甲字號”幾個大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線底下用更小的字補了一句:“若我不歸,交由清漪。慎藏。”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備註。學田的位置、面積、佃戶姓名、每年繳糧的數量,事無鉅細,每頁頁尾都有一行小字標註著年份。翻到中間某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頁的表格裡有一欄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圈得很重,紙都被磨毛了——是村東頭那片水田,登記面積八畝,但備註欄裡寫著“實丈五畝三分,餘二畝七分無出處”。紅筆在“無出處”三個字底下畫了兩道波浪線,像某種無聲的強調。
沈清漪認得這個紅筆。三叔的眼睛不好,平日裡寫字用的是黑墨,只有做標註的時候才用紅筆,因為紅色他看得清。這片水田有問題,三叔查出來了,但沒來得及把結果告訴任何人。
他繼續往後翻。筆記本最後十幾頁是空白的,只在最後一頁的頁尾處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像是寫完表格之後隨手記的:“三月初七,有客自南來,問田事。我不在,三嬸回的。客留了一封信,壓在樟木箱子蓋底下。”
沈清漪合上筆記本,重新翻開鐵盒,把裡面的信紙全部倒出來。每一封他都快速掃了一遍,都是三嬸寫給三叔的家信,內容大多是家裡日常——雞下了幾個蛋、鄰家的牛生了小牛、村口老槐樹被雷劈掉了一根枝子。但翻到最底下那封信的時候,信封的紙質明顯不同,更厚實,顏色也深一些,像是官府公文用紙。信封正面沒有署名,只寫了三個字:“沈三叔”。
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面一張薄紙。紙上只有一行字,毛筆寫的,字跡端正得近乎刻板——
“八分利,二分空。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就這麼一行詩。後半句是宋人朱熹的《觀書有感》,但前半句“八分利,二分空”和這詩半點關係都搭不上。沈清漪把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他把這張紙和那些信重新裝回鐵盒,蓋好蓋子,和筆記本一起用油布裹回去,塞回洞裡。
他站起身,把外衫抖了抖披上。井口的天空是一小塊深藍色的圓,邊緣長滿了青苔,細細的水珠順著苔尖往下滴,落在井底的積水上,叮的一聲,清脆得像有人在外頭彈了一下琴絃。他抬頭看了一會兒那個圓,忽然聽見井口外面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的。
“清漪?”是隔壁張嬸的聲音,從井口探下來,帶著一點回音,“你在底下做甚?快上來,你三叔那屋有人來找。”
沈清漪把刀收回靴筒,踩上井壁的凹槽,一階一階往上攀。爬到井口的時候肩膀先探出去,涼風灌進領口,他看見張嬸站在兩步外,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玉米餅,神色有些慌張。
“什麼樣的人?”他翻出井沿,拍了拍身上的土。
“兩個,”張嬸壓低聲音,玉米餅在手裡捏來捏去,“一個瘦高個戴眼鏡,一個矮些的,兩人都穿著深色衫子,站在你三叔院門口沒進去。我問他們找誰,那個瘦高的說“找沈家侄子”。我說你不在,他說“那我們等著”。”
沈清漪心裡動了動。他回頭看井口,黑洞洞的圓口吞著最後一點天光,水面映出一小塊搖晃的亮。他轉過身,朝三叔院子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曬了一整天的土路上,乾裂的地面微微發燙。
走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他看見樹皮上有人用刀新刻了一個符號——很簡單,一個圓圈,中間一條豎線穿過,像一枚被剖開的銅錢。他停下來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刀口很新,木茬還是淺白色的。
他收回手,繼續往前走。晚風從田埂那邊吹過來,帶著稻花將開未開的清甜氣味,混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