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第二天清晨出了門。
天還沒全亮,鎮上的石板路泛著一層薄薄的溼氣,路邊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油條在鍋裡翻滾的滋啦聲從巷口傳過來。她沒吃早飯,首接去了汽車站。車站還是二十年前那個樣子,一間水泥抹面的平房當候車室,牆上用紅漆刷著發舊的標語,視窗後面坐著個穿藍布褂子的女人,正拿一把大梳子梳頭。
沈清漪走到視窗前,那女人放下梳子,透過玻璃看了她一眼:“去哪?”
“往北,”沈清漪說,“最遠能到哪?”
女人想了想,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舊得捲了邊的時刻表,嘩啦啦翻了幾頁。“上午九點有一趟到凌城的,八個小時。凌城再轉車能往北走,但那些車次我不熟,你得去凌城車站自己問。”
沈清漪買了一張到凌城的票。九點發車,還有一個多小時。她拿著票在候車室的長條椅上坐下來,水泥地面很涼,潮氣從腳底滲上來。陸續有幾個人進來等車,扛著編織袋的、抱著孩子的、拎著兩籠雞的,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有人咳嗽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撞出迴響。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塊紅布條,又摸了摸沈懷安的身份證。兩樣東西疊在一起,帶著她身體的溫度。視窗外面,天漸漸亮了,東邊的雲被日光染成淺淺的橘色。
上車的時候,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大巴車的座椅上鋪著一層灰綠色的絨布,手一按就留下一個掌印。車子發動以後,窗外的景色開始往後退——先是鎮上的矮房子,然後是零散的田地,再然後是成片成片的稻田,綠色的稻浪在晨風裡翻湧著。蘇清漪把額頭貼在車窗上,玻璃冰涼,但她沒挪開。
她想了很久沈懷安走的那天是什麼樣的天氣。是晴天還是陰天?他來鎮上三年多,從磚窯廠到小賣部再到養母家,這條路他走了多少遍?那天他背上蛇皮袋的時候,有沒有回頭看一眼小賣部的捲簾門?有沒有去磚窯廠的方向站一站?
車子顛簸了一下,把她從思緒裡搖出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票根,凌城兩個字印得有些模糊。凌城是一個她只在別人嘴裡聽說過的地名,說那裡有火車站,有比鎮上大十倍的集市,還有一家專門的圖書館。但她不知道凌城往北的車站在哪個方向,不知道沈懷安當年到了凌城以後,有沒有在一個和她現在坐著的差不多的候車室裡等下一班車。
大巴在中午進了凌城地界。路兩邊的房子漸漸密集起來,樓也從一兩層變成了三西層,路邊開始出現紅綠燈和公交站牌。車子停在一個露天的客運站裡,西周停滿了不同顏色的中巴車,引擎蓋上都貼著白底紅字的線路牌。
沈清漪下車,太陽有些烈了。她站在客運站的水泥地上,看了一圈周圍的線路牌——往東的有、往西的有、往南的也有,唯獨往北的牌子她找了半天,才在一個角落裡看見一塊褪了色的鐵皮牌,上面用黑漆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北坪。
她走過去,問旁邊賣茶葉蛋的小販:“這趟車去哪?”
小販頭也不抬:“北坪鎮,再往前沒了。”
“再往前呢?”沈清漪問,“北坪鎮再往北有沒有路?”
小販把茶葉蛋翻了翻,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再往北是山,翻過山是另一個省。早些年有長途車走那條線,後來修了新路,那邊就沒什麼人走了。你想去?”
沈清漪點了點頭。小販沒再說什麼,朝排程室努了努嘴:“那趟車一天就一班,下午兩點發,要坐就去買票。”
沈清漪買了一張到北坪的車票。等候的間隙她買了一個茶葉蛋,坐在路邊花壇的邊沿上剝著吃。蛋煮得很透,蛋黃沙沙的,鹹味剛好。她一邊吃一邊想,當年沈懷安從鎮上坐大巴到凌城,到了凌城是不是也像她一樣站在這個客運站裡轉圈找往北的車?他揹著蛇皮袋,裡面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也許還裝著一包路上吃的乾糧。他找到那塊褪了色的鐵皮牌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是想著要回的地方,還是想著要離開的人?
兩點整,一輛灰撲撲的中巴車從車棚裡開出來。車上沒幾個人,前排坐著一個挎竹籃的老太太,後排坐著一對打瞌睡的小夫妻。沈清漪在中間挑了個位置坐下,車座上的灰綠色絨布比上一輛更舊了,磨出了白色的經緯線。
車子駛出凌城以後,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田野漸漸被丘陵代替。山不高,但連綿著,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松林。中巴車在蜿蜒的山路上慢悠悠地開著,發動機的聲音沉悶而有節奏,像某種緩慢的心跳。沈清漪看著窗外,看著松林在視線裡不斷後退又不斷出現,忽然想起小時候養母給她講的一個故事。說人走遠路的時候,山會記住你的樣子,你以後再走回來,山就能認出你。
沈懷安走這條路的時候,山也記住了他嗎?他的背影、他蛇皮袋的晃動幅度、他走路時因為扛磚扛久了微微往左歪的姿勢——如果山有記憶,它一定都留著。那沈清漪現在坐在同一輛往北的車上,山看見她的時候,會不會覺得眼熟?會不會覺得這個人的側臉和從前哪個過路人有幾分相似?
中巴車在一處山坳裡停下來,老太太挎著竹籃下了車,沿著一條土路往山坡上走,走得很穩當,竹籃一晃一晃的。車子繼續往前開,翻過一個山口之後,地勢忽然開闊了,山窩裡出現一片淺淺的谷地,谷地中央有個小得幾乎不像鎮子的鎮子,幾條土路交叉著,路邊的房子大都是土坯牆,院牆上爬滿了絲瓜藤。
北坪鎮到了。司機回頭喊了一聲,沈清漪拎著包下了車。車站只是一個站牌,一根鐵桿子插在路邊的土裡,上面焊著一塊鐵皮,寫著北坪兩個字。她站在站牌下面,西野安靜極了,只有風從山谷裡穿過來,吹得路邊一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鎮子很小,沈清漪沿著土路走了不到十分鐘就到了頭。路盡頭是一座半廢棄的磚窯,窯口用碎磚頭堵了大半,窯頂長出一蓬蓬野草,在風裡搖著穗子。她站在磚窯前面,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輕輕震了一下。磚窯。沈懷安在另一個磚窯裡扛了三年磚,而這個鎮子也有一個磚窯。是巧合,還是沈懷安當初從北坪走出去,去了南邊的窯廠,就因為他的家鄉也有這麼一個燒磚的地方?
她在磚窯旁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那張身份證。照片上的沈懷安抿著嘴,寬寬的額頭,圓臉。她把身份證舉起來,對著磚窯的方向,讓他的臉和磚窯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裡。風把她的頭髮吹到眼前,她沒去撥開。
也許沈懷安的家就在這附近。也許他當年就是從北坪鎮這條土路的某一戶人家裡走出去的。他走出去的時候也許和現在的她一樣年輕,也許心裡裝著要去外面闖一闖的念頭,後來在另一個鎮的窯廠裡遇見了沈玉蓮,再後來,有了沈清漪。
而他現在在哪?他還記不記得那個往南的鎮上,有一個小賣部,一個扎馬尾的女人,和一塊繡了“安”字的紅布條?
沈清漪把身份證收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遠處有一個挑水的老漢沿著土路走過來,水桶在扁擔兩端晃盪著,灑出來的水在乾燥的土路上洇出一串深色的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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