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漪換了身衣裳,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換成了一件半舊的豆綠短襖,下頭繫了條靛藍棉裙,頭髮挽了個利落的圓髻,插了根素銀簪子。她在銅鏡前照了照——像個家境尚可的小戶人家媳婦,不惹眼,但也不寒酸到讓人低看。
出門前,她把陳恕留下的那塊碎銀子又掂了掂,分了小塊出來藏在袖中的暗袋裡,其餘的貼身收好。陳恕給她的銀子足夠住上十天半月,說明他預期這件事不會很快了結。
大堂裡比昨天下午熱鬧。
臨清是大碼頭,往來的客商多,悅來老店又是這一帶數得上號的客棧,住店的、打尖的、等人會面的,大堂裡從早到晚都有人。沈清漪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豆漿和兩個糖油餅,慢慢吃著。
她的位置選得講究。這個角落既能看見大堂全貌,又能瞧見後院通往大堂的過道。那個女人如果出來,她一定是第一個看見的。
豆漿喝了半碗,油餅吃了一個,後院過道里終於出來一個人。
不是那個女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寶藍色綢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手上戴著一枚金戒指,走路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一副生意人的派頭。他在大堂裡站了站,目光西處一掃,最後落在了沈清漪身上。
沈清漪低頭喝豆漿,假裝沒注意。
那男人看了她兩眼,走了。
又過了一會兒,從後院出來兩個結伴的行商,高聲說著話,在沈清漪旁邊那桌坐下了。要了酒要了菜,邊吃邊聊,說的都是碼頭上的事——哪條船到了,哪批貨漲了價,哪個腳頭最近手頭緊。
沈清漪豎起耳朵聽了一陣,沒什麼有用的資訊。
豆漿喝完了,油餅也吃完了,她正要再要一壺茶,後院過道里終於出現了那個女人的身影。
今天她換了身月白色的褙子,頭髮梳得光整,懷裡抱著那個襁褓。孩子被布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片額頭,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女人在大堂門口停了一下,像是在適應光線,然後慢慢走了進來,在最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前坐下。
她把孩子放在旁邊的凳子上,用一隻手護著,另一隻手招呼夥計。
“來碗白粥,一碟醬菜。”
聲音不大,但清楚。沈清漪聽著,覺得這口音不像是臨清本地的,也不像是北邊的,倒帶著一點南邊的軟調子。
夥計很快端了粥上來。女人低頭喝粥,動作很慢,時不時側頭看一眼旁邊的孩子。襁褓一動不動,孩子像是睡得很沉。
沈清漪叫來夥計,又要了一壺茶,慢慢地倒,慢慢地喝。
她沒有急著去看那個女人,甚至沒有刻意朝那個方向轉頭。她的目光不時落在窗外街上的行人身上,偶爾看看大堂裡進進出出的人,像是隻是一個百無聊賴的住店客人,在消磨上午的時光。
但她一首在聽。
那個女人除了點粥之外沒有再說話。她喝粥喝得很安靜,連碗勺碰撞的聲音都很少。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她站起來,抱起孩子,又回了後院。
沈清漪沒有跟上去。
陳恕說了,不急。
她繼續喝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街上。街對面是一個布莊,門口掛著各色布匹的樣品,一個掌櫃模樣的人正站在門口和客人說話。旁邊是一個賣餛飩的挑子,熱氣騰騰的,圍了三五個食客。
一切都很尋常。
但沈清漪注意到一件事——昨天她住進來之後,後院的天字號房只有她一間有人住。她記得夥計帶她進去的時候,其他幾間房都掛著鎖。但今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發現西廂隔壁的那間房,門鎖開了。
有人住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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