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西下午,沈清漪沒有課。
她在辦公室裡坐著,面前攤著一本教案,己經寫了半頁,但思路卡住了,筆尖停在紙上,墨水滴了一個小小的圓點,慢慢洇開,像一朵黑色的花。她看著那個圓點出了會兒神,然後把筆放下,端起己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開,人清醒了一些。
桌上的手機亮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條微信訊息,但不是林小溪發的,是一個她不認識的頭像,暱稱叫“靜水深流”。她點進去看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是林小溪母親的微信。
她們加好友是上週的事。林小溪的母親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沈清漪的手機號,打電話過來,聲音很客氣,說“沈老師您好,我是林小溪的媽媽,想加一下您的微信,方便聯絡”。加了之後,對方從來沒有主動發過訊息,沈清漪也沒有,兩個人的聊天記錄乾乾淨淨,只有一行系統提示——“你己添加了靜水深流,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現在那條空白被打破了。
“沈老師您好,我是林小溪的媽媽。想問一下小溪最近在學校的情況,她電話裡總說沒什麼,我不太放心。辛苦您了。”
沈清漪看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幾秒鐘。
她不知道怎麼回。
不是說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不知道該說多少。林小溪的情況涉及到隱私,她不能在未經林小溪同意的情況下,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的母親。但母親有權利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學校裡發生了什麼——尤其是當孩子正在服用精神類藥物的時候。
這是一個很難拿捏的邊界。
沈清漪想了想,先回了一條:“林小溪媽媽您好,小溪最近整體狀態還可以,學習上比較認真,和同學相處也正常。您有什麼具體擔心的方面嗎?”
發完之後她盯著螢幕等了一會兒,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出現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為她在打很長的一段話。但最終發過來的只有一行字:
“她最近好像不太開心,以前還會跟我吵幾句,現在連吵都不吵了,什麼都不說,問就是‘沒事’。我有點害怕這種安靜。”
沈清漪讀完這條訊息,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她太理解這種“害怕”了。
沉默有時候比爭吵更讓人恐懼,因為爭吵至少說明對方還在乎,還在用力地活著,還在試圖爭取什麼。而沉默——那種什麼都不說的、安安靜靜的沉默——像一扇關上的門,你不知道門後面的人還在不在,不知道她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求救。
她斟酌了很久,打了刪,刪了打,最後發了這樣一段話:
“小溪確實比以前話少了,但這不一定都是壞事。有時候話少是因為她在消化一些東西,在跟自己相處。我建議您多給她一些空間,但讓她知道您在。不用追問太多,就是讓她知道,您一首在。”
“靜水深流”又顯示了一會兒正在輸入,最後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又是一條:“謝謝沈老師。”
沈清漪把手機放下,靠回椅背,看著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辦公室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牆角有一小片水漬,形狀像一片葉子。她想,做父母真的很難,尤其是做林小溪這樣的孩子的父母——你永遠不確定自己給的是不是對的,你永遠在擔心自己給的不夠或者給得太多。
她又拿起手機,開啟林小溪的對話方塊,看了一眼昨天的聊天記錄。
“沈老師,我今晚做數學題變慢了。不知道是不是藥的副作用。”
“有可能。……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就是覺得像隔了一層東西,不太真實。”
“這種感受叫做‘現實解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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