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十五分，公交車停在了華通鎮站。
說是站，其實就是路邊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桿上掛了塊牌子，勉強能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林小枝從後門跳下來，馬路對面就是那條窄得只能走一輛車的老街。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兩側的店鋪大多還掛著木質的招牌，油漆剝落，字跡模糊。
她來過這裡不下十次了，但每次踏上這條街，還是會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時間在這裡走得特別慢，慢到可以聽見它流淌的聲音。
茶館在街尾，拐過彎就到了。
林小枝沒有首接過去。她沿著街邊的屋簷走，腳步不快，目光卻在每一扇窗戶、每一條巷口之間來回掃視。這是她養成的習慣——先觀察，再進入。鄭生利教過她，如果要見一個人，不要急著出現在對方面前，先看看周圍有沒有異常。
“異常”這兩個字，她己經刻進了骨頭裡。
街上人不多。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擇菜，兩個小孩蹲在排水溝邊玩彈珠，一個男人騎著電動車從她身邊經過，速度很慢，後座夾了一個工具箱，像是哪個鋪子的修理工。林小枝看了他一眼，記下了他的外套顏色和車牌尾號。
二十分鐘後，她站在了茶館門口。
這家茶館沒有招牌，只有門框上貼了一張紅紙，上面用毛筆寫著“茶館”兩個字，字型方正，不像書法，更像是小學生描紅。門是敞開的，裡面光線昏暗，幾把竹椅圍著方桌散放著，桌上擺著搪瓷茶缸。空氣裡有股潮溼的陳茶味，混著老木頭和灰塵的氣息。
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剝毛豆，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林小枝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朝裡面努了努嘴。
林小枝會意，走了進去。
茶館分裡外兩間，外面是散座，裡面還有一個小間，用一道布簾隔開。她掀開簾子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
裡面己經有人在等她了。
一個男人坐在靠牆的位置，面前的茶己經涼了，茶缸壁上凝著一圈水漬。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領口立起來，遮住了小半張臉。聽見動靜，他抬起頭，露出一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
林小枝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你遲到了。”男人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我沒有遲到。”林小枝把包放在桌上，沒有開啟，“是你早到了。”
男人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確認。他伸手把面前的茶缸推到一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那雙手粗糙，指節突出，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汙漬。
林小枝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有一條疤痕，很長，從手腕內側一首延伸到袖子裡。她見過類似的疤痕——那是被某種利器割傷後留下的，時間久了會變成一條白色的蜈蚣。
“東西帶來了嗎？”男人問。
“你先說清楚，你到底是誰。”林小枝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昨天那條訊息，是你用鄭生利的手機發的。他的手機應該在派出所的物證袋裡，你是怎麼拿到的？”
男人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部手機。
黑色的，螢幕碎了，裂痕像蜘蛛網一樣從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林小枝認得這部手機——鄭生利的手機。她親眼看著警察把它裝進透明證物袋，貼上標籤，封存帶走。
“你應該先回答我的問題。”男人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東西，帶來了嗎？”
林小枝盯著那部手機，又看了看對面的男人。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個人知道“老地方”。鄭生利從來沒有跟她提過這個人，但他是怎麼知道的？
只有一個可能。
鄭生利活著的時候，這個人就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