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歸途回去的路上誰都沒說話。澗溪的水聲填滿了所有的空隙,我走在最後面,腦子裡一直在轉那句話——“蛟若離此,則水不鎮,水不鎮則天下不安”。我琢磨著“天下不安”這四個字,但什麼頭緒都沒想出來。
走回竹林的時候光線暗下來,頭頂的竹葉沙沙響,風穿過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出了竹林上了田埂,趙大偉在前面一個岔路口停了一下,往西面看了一眼——從宜興往西的方向,天正在往黑裡走,一層灰濛濛的顏色從遠處漫過來。他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了。
回到鎮上已經是黃昏了。鎮口老槐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到我們從巷子方向走過來,打量了兩眼,沒人說話。經過小飯館的時候老闆正在門口擇菜,抬頭看了我們一眼,嘴裡嚼著什麼東西,沒吭聲。
錢紅纓走到門前掏出鑰匙開門。鎖有點鏽了,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才彈開,她推門進去把包放在牆角,走到桌邊坐下。趙大偉跟進來,在門口停了一下,彎腰把鞋脫了放在門邊,光腳走進來,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把包擱在地上,靠著牆坐下來,腿有些酸,坐下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卡了一下又鬆開了。屋裡很安靜。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暗紫,從暗紫變成深灰。錢紅纓沒開燈,屋子裡慢慢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殘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那間石室。”錢紅纓先開了口,聲音不大,“那面寫紅字的牆和刻字的那面,不是同一時期的。紅字的筆畫細。軟,毛筆寫的,和鑿刻的隔了幾百年。”
“幾百年?”我問。
“至少。我爺爺的筆記裡有提到,他在別的地方也見過類似的紅色字型。他說那種墨不是尋常的墨,是礦物調的,幹了之後能留在石面上很久不變色。他管那種字叫“朱記”。”
“你爺爺見過幾次?”
“兩次。一次在澗溪,一次在一個他不願意寫名字的地方。”錢紅纓頓了一下,“他那本筆記裡,關於那個地方的記錄只有半頁,寫了幾個字,然後用筆劃掉了。劃得很重,紙都劃破了。”
趙大偉靠在椅背上,面朝門口的方向,眼睛半閉著,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想事情。聽到錢紅纓說“劃掉了”的時候,他睜了一下眼,然後又合上了。
“動過碎石堆的人不是我們。”他說。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出來的。“我們之前,已經有人進去過了。”
錢紅纓沒接話。她坐在桌子對面,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輕輕釦著,沒什麼節奏,像是無意識的動作。扣了幾下又停了,然後她的手收回去了。
“他進去的時候,石壁上的刻文還在。紅字也在。”趙大偉繼續說,“他看到了那些東西,然後離開了。把碎石堆恢復了差不多的樣子。”
“你怎麼知道他離開了?”我問。
“他沒有帶東西走。石室裡的碎石下面。石板表面。牆角的灰塵——都保持著同一個狀態。如果翻了什麼東西帶走,地面會有痕跡。我看過了,沒有。”他睜開眼,“他只是來看的。”
錢紅纓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邊蹲下去,在那堆舊筆記本里翻了一會兒,抽出一本薄薄的。封皮已經磨毛了的小本子,走回桌邊坐下。她沒開啟,只是把本子放在桌面上,手按在上面。
“這本是我爺爺的日記。不是記錄蛟和鎮蛟印那批筆記,是他年輕時寫的日記。裡面提到了一些事。”她說,“他年輕的時候去過一個地方,看到了什麼東西,回來之後寫了下來。我看過幾遍,但一直沒完全看懂。”
“寫了什麼?”我問。
她翻開日記,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念出聲。然後合上了。“他寫了一個詞——“同行者”。他說他在澗溪石室看到了那些東西之後,確認了一件事:他走的路,在他之前已經有人走過了。他說的“有人”,不是前幾代那種。他說的是同時代的人,和他走同一條路的人,就在他走這條路的時候,對方也在走。”
趙大偉坐直了一點。他面朝錢紅纓的方向,沒有說話,但他的視線落在桌面那本日記的封面上,停了一會兒。
“你爺爺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寫的是“不知何人,但知同路”。”錢紅纓說,“他在別的地方也遇到過同樣的事情。到了一個地方,發現有人的痕跡,不是古代的痕跡,是不久前留下的。對方也在查他查的那些東西。”
屋裡徹底暗下來了。窗外的天色已經變成了深藍,窗框的輪廓模糊成一道更暗的邊。錢紅纓伸手摸到桌上的蠟燭,劃了根火柴點上。火光亮起來,把三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每個人的影子都在背後的牆上晃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我靠著牆根坐著,背抵著牆,一整天走下來肩膀和腰都在發酸,小腿也脹。我腦子裡轉著爺爺筆記裡那條——“甲戌年秋,往陳橋驛,修水,七兩。”他走的路,也是同一條。老中醫走的路,也是同一條。他們都是“同行者”。
“陳橋驛不是澗溪,”他說,“澗溪只有一間石室。陳橋驛那個地方,一個人應付不來。”
錢紅纓從桌面上抬起頭,沒有接他的話。停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語氣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了的事:“孫鐵柱呢?你給他打過電話了?”
趙大偉沒說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過了兩秒才說:“還沒打。”
”。了來該他“,說纓紅錢”。吧打就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