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鐵柱第二天走的時候天剛亮。吉普車後排拆空了，行李堆得亂七八糟，我縮在剩下的那半邊座位上，膝蓋頂著帆布包。出了鎮子路就直了，兩邊是收割完的稻田，灰撲撲的一片連著一片往後褪。趙大偉不怎麼說話，錢紅纓在副駕駛靠著窗閉著眼。
開了一陣子，我開口問了一句：“昨晚那個電話是你戰友？”
“嗯。”
“他過來要多久？”
“下午能到。”趙大偉說，“他走高速。到了會找我們。”
“你之前跟他提過這趟事？”
“到宜興之前就說了。”趙大偉說，“那時候還沒找到澗溪石室。但陳橋驛這個地名反覆出現，你爺爺記了，老中醫也記了，我想著應該提前跟他說一聲。”
“他當時怎麼說？”
“說知道了。定了告訴他。”
“你跟他怎麼認識的？”
“部隊認識的。不是一個連，駐地挨著。”趙大偉說，“退伍之後隔個一年半載見一面，電話打得不多。但你真有事找他，他不多問，能來就來。”
“他怎麼知道你這邊有事？”
趙大偉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了句：“上個月他到縣城來找過我。”
“上個月？”
“嗯。那時候我還沒決定來宜興。他過來坐了坐，我給他看了手。他看了之後沒說什麼，坐了一陣子走的時候跟我說——“你什麼時候動身叫我一聲。””
他這話說得跟聊天似的，但我聽著心裡有數了：他上個月就讓人看到了那隻手，也說了這趟路可能要走了。
“他這個人怎麼樣？”我問。
“穩。幹活利索，不磨嘰，也不用你解釋太多。”趙大偉說，“你說了要去哪兒他就去哪兒。你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跟著，不會掉鏈子。”
錢紅纓在副駕駛上沒睜眼，插了一句：“他在部隊搞什麼的？”
“工兵。搞爆破。看地形。判斷土質，都幹過。”
“那到陳橋驛那邊正好。”錢紅纓說，“河床底下的情況他比我們懂。”
又開了一陣子，路邊的地開始變成低矮的土丘和雜樹林。趙大偉在一個岔路口拐進去，路越來越窄，從柏油變成砂石，又變成壓實的黃土。又開了大概二十分鐘，路在一道乾溝前面斷了。趙大偉停了車拔了鑰匙下了車，站在車頭前面往遠處看了一會兒，然後彎腰撿了塊石頭扔進乾溝裡——落底的聲音悶悶的，不深。
“車過不去了。剩下的走過去。”
他從後備箱抽出工兵鏟和一根撬棍拎在手裡。我揹著帆布包下了車，錢紅纓拿著地圖走最後。沿著乾溝邊緣走了十幾分鍾，腳下從硬土變成沙土，又變成乾裂的泥塊。然後前面一下敞開了——一道寬闊的幹河床橫在面前，比地面低了三四米，底部全是龜裂的泥殼，裂縫又深又密。兩岸長滿了枯草，風一吹齊刷刷往一個方向倒。
趙大偉站在河床邊緣沒下去。他往下看了很久，風把他外套下襬吹得飄起來又落下去，然後說了一句：“就是這兒。”
他找了一處坡緩的地方下到河床底部，用鞋跟跺了一下腳下的泥殼——咔嚓碎了一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硬麵，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暗光。他蹲下去用手敲了敲，聲音悶悶的，不像敲石頭，也不像敲木頭。
錢紅纓跟著下去蹲在旁邊，伸手摸了摸露出來的灰白色表面，指腹貼在上面沒立刻拿開。“磨過的。人工的。”
我也下去了。灰白色的表面上有幾道平行的淺槽，間距均勻，從上游方向一直通到下游。每一條的深淺差不多，摸上去槽底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磨了很久。錢紅纓看了一會兒說這是底座，柱子插在槽裡固定的，柱子被抽走了，底座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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