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蛟記》第7章 工具(1)

作者:草原五班的李夢·4天前

第7章 工具天還沒亮透趙大偉就起了。我聽到他翻身下床的動靜,睜開眼時他已經蹲在門口整理東西了。工兵鏟。撬棍。尼龍繩。三隻手電筒。一捆蠟燭。防水袋。兩壺水。一包壓縮餅乾。他把每樣東西都過了一遍手,確認沒有缺損,一樣一樣塞進揹包,拉鍊拉到一半停了一下,又扯開,把工兵鏟從側面抽出來換到包內貼著背的位置,重新紮緊。

錢紅纓從行軍床上坐起來,頭髮有些亂,她用手背捋了一下,下床去牆角拎起水壺倒了一碗水喝了,把碗擱回桌上,彎腰繫鞋帶。繫到第二隻的時候她停了停,抬頭看了趙大偉一眼,沒說話,繼續系。

我在門邊的水缸裡掬了把水洗臉。水是隔夜的,涼得刺骨,激得人一下子就清醒了。巷子外面還是灰濛濛的,鎮上的公雞叫了第二遍了。等我套上外套。把爺爺那本筆記塞進帆布包的時候,趙大偉已經站在門口了。他揹著包,工兵鏟的手柄從包口斜著伸出來,在他肩後露出一截木柄。

“走了。”他說。

出門的時候錢紅纓走在最前面,趙大偉走中間,我在最後。巷子裡還暗著,兩旁的屋簷把天光擠成窄窄一條灰藍色縫。經過鎮口小飯館的時候老闆正在卸門板,看到我們三個人揹著包走過,多看了一眼,沒問什麼。

澗溪的水聲比昨天更響。錢紅纓到了溪邊沒停,直接脫了鞋捲起褲腿下了水。入水的時候她嘶了一聲,水太涼了,但她步子沒慢,直接就踩進溪裡往上游的方向邁過去了。趙大偉跟在她身後,這次他兩隻鞋都脫了,拎在手裡,赤腳踩進水裡。他下水的時候腳趾猛地蜷了一下,彎了彎腰,像是在適應水溫,然後直起身跟了上去。

我在最後面跟著。腳下踩著大大小小的卵石,有的穩有的晃,走一段就得調整一下重心。溪水淹到腳踝上面一點,涼意順著骨頭往小腿上躥。走了一段之後腳底開始發麻,反倒不覺得涼了。

沿著澗溪走了大約四十分鐘。石壁就在前面,灰褐色的,比昨天看的時候更深沉,晨光斜著照過來,在石面上拉出一道明暗交界。趙大偉加快了步子。他沒有先去看碎石堆,而是先走到側面那叢藤蔓前,伸手撥開,看了一眼那道鎮蛟印,然後鬆手把藤蔓放回去,轉身走到碎石堆前面蹲了下來。

他用手沿著碎石堆的邊緣摸了一遍。然後放下揹包,從側邊抽出工兵鏟,握了握柄,插進碎石堆底部與石壁交接的縫隙裡,往下一壓。表層的碎石順著鏟面滑落,滾到旁邊,磕碰聲在石壁間來回彈了幾下才散去。他停了一下,把鏟子換了個角度又壓了一次,更多的碎石滑落下來。

錢紅纓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也抽了工兵鏟從另一側開始清。兩把鏟子交替著往外扒,大塊的石頭滾落進溪水裡,濺起水花,水珠打在臉上涼颼颼的。我站了一會兒,把自己那根撬棍從揹包側面抽出來握在手裡,蹲到碎石堆正面,把撬棍一頭插進碎石與石壁之間的縫隙裡,往懷裡帶了一把勁。悶響一聲,一片碎石整塊鬆動了,嘩啦啦往下滑。

“慢點。”趙大偉沒抬頭,“別把裡面的東西震塌了。”

我放輕了力道,一鏟一鏟把碎石往外清。缺口慢慢露出來——起初只是一條窄窄的黑縫,然後越擴越大,能看出裡面是一個斜向下延伸的空間,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深。風從缺口裡湧出來,帶著一股悶了太久的味道,不是黴味也不是腐味,像是舊衣櫃關了好多年第一次開啟時那種氣味。那股風碰到皮膚涼絲絲的,帶著細微的流動感。

清到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的時候,趙大偉停手了。他把工兵鏟插在地上,從揹包裡掏出手電筒,開啟,往缺口裡照了一下。光柱照進去大約三四米,能看到粗糙的石壁和地面——地面是平的,鋪著碎石,像是被人為整平過。光柱再往前就散了,黑沉沉的,看不到盡頭。

錢紅纓掏出一截蠟燭點著,舉到缺口處。火苗晃了一下,沒有滅,朝裡偏了偏。“能進,”她說,“空氣是流通的。”

趙大偉側過身,先把揹包從缺口塞進去,然後自己跟著鑽了進去。他的肩膀卡了一下,側了側身子,擠了過去。錢紅纓跟在他後面,舉著蠟燭鑽了進去,燭火在暗處亮起來,把入口附近的石壁照出一圈暗黃色的輪廓。我把撬棍別在腰後,也側身擠了進去,肩膀蹭過缺口邊緣的石頭,磨得外套嘶啦一聲響,我沒管,硬擠了過去。

進去之後空間比想象的大。手電筒光掃過去能看到這是一個四五米寬。三四米高的石室,地面鋪著大小不一的碎石,踩上去咯吱響,有些石頭踩碎了,斷口是白色的,像是很久沒有人踩過。石壁上覆蓋著一層暗黑色的東西,我伸手摸了一下,乾燥的,一碰就碎成細末沾在指腹上,捻一下全是灰。

正面那面石壁上刻著東西。

趙大偉的手電筒先照過去。光柱落在石壁中央,慢慢掃過去,顯出幾行刻文。字跡很老,筆畫粗糲,像是用鐵器鑿出來的,深一下淺一下,每一劃的底部都不平整,能看到反覆鑿擊的痕跡。字型和我們現在用的不太一樣,有些字形我認不出來,但有幾筆的結構能看出個大概。

錢紅纓舉著蠟燭走近石壁。燭火在空氣中微微跳動,那些刻文的輪廓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影子隨著火苗輕輕搖擺,像是刻痕本身在動。她沒有碰石壁,站在離石壁一步遠的位置,從下往上一行一行地看,嘴唇微微動著,沒有出聲。

趙大偉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手電筒從側面斜著照上去,讓那些刻文的凸起在光線裡顯得格外鮮明。他沒有催,就那麼站著等。

“能認出來嗎?”我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錢紅纓沒立刻回答。她又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慢:“大部分認不全。不過有幾個字能認——“水”。“鎮”。“石”。“蛟”。和筆記裡的字形一樣。”

她往旁邊挪了一步,手電筒跟著她移過去。光柱落在一處間距更寬的刻文上,那裡鑿痕比周圍都深,像是單獨刻上去的。錢紅纓盯著那一處看了很久,然後說:

“這一句我能認。“鎖於此。”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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