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蛟記》第26章 記載(1)

作者:草原五班的李夢·4天前

那天晚上我們沒回供銷社,直接在幹河溝北面的坡地上紮了營。孫鐵柱從皮卡後鬥裡翻出兩個睡袋扔在地上,又把剩下的壓縮餅乾和水壺放在中間。趙大偉靠著溝壁坐下來,面朝上游方向,沒有躺下。我坐在他對面,吃了幾塊餅乾,幹得噎嗓子,灌了半壺水才嚥下去。

天黑透了之後風還在吹,那股甜味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濃一陣,有時候又散了。孫鐵柱往火堆裡添了一根幹樹枝,火苗躥了一下又落下去。他蹲在火堆邊,把一根細枝伸進火裡燒著了當煙點,吸了一口說:“這味道不對。糖燒糊了不是這個味,這裡面還有別的。”

“腥。”趙大偉說。他靠著溝壁,眼睛半閉著,像是快睡著了,但說話的聲音很清楚,“甜裡帶腥。水裡的東西幹了之後就是這個味。”

孫鐵柱沒接話。他看了趙大偉一眼,把菸頭扔進火堆裡。我靠著揹包坐著,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白天那些東西。風從上游吹下來,經過火堆的時候把火苗壓了一下又鬆開。

“我爺爺那本日記裡有一段我沒給你們看過。”錢紅纓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我側頭看她,她坐在火堆的另一邊,外套裹著,雙手抱在膝蓋上,臉被火光照著。“他寫了一個傳說,是他在陝西這一帶聽當地人說的。他說當地人管那條幹河溝叫“蛟溝”,以前是活水。水裡有東西,黑黑長長的一條,偶爾翻出來曬太陽。當地人不敢靠近,只有膽子大的敢扔塊石頭進去。後來有一天水突然漲了,漲得漫過了溝岸。漲完之後水又退了,乾乾淨淨,再也沒有回來過。有人說是水裡的東西走了,帶走了水。”

“水裡的東西走了,水就幹了。”孫鐵柱說。

“那個傳說裡還說了一件事。”錢紅纓繼續說,“水乾了之後有人在溝底撿到一塊鱗片,巴掌大,黑得發亮。那個人拿回去颳了刮,刮不下來,用石頭砸也砸不碎。後來他怕了,又扔回溝裡了。那個傳說是李自成來了之後才傳開的——之前沒有人知道溝裡有東西。”

“那你爺爺覺得那個傳說在說誰?”

“李自成。”錢紅纓說,“他寫了三個字:“自成也。”他懷疑李自成來過這裡,看到了水裡的東西,然後水漲了,東西走了。之後李自成的運勢就開始往下走了。”

“那你爺爺覺得李自成是來取蛟的?”

“他覺得是。”錢紅纓說,“李自成在陝西起兵,路過這裡,聽說了水裡有東西。他想取,但沒成功。水漲了,東西走了,他空手走了。後來他兵敗了,死了。傳說裡說他死的時候身上沒有外傷,就是突然不行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上抽走了。”

我坐在黑暗裡聽著,風從上游方向吹過來,帶著那股甜腥味,在火堆周圍繞了一圈又散了。李自成想借蛟的氣運翻身,但沒有鎖住,蛟跑了,他的氣運就散了。後來他敗了,死了。

“那現在溝裡沒水了,也沒有蛟了。我們來這裡是為了看什麼?”我問。

“看證據。”錢紅纓說,“證明李自成真的來過,蛟真的走過。然後找到那條蛟現在在哪。”

天亮之後我們繼續往上走。幹河溝越來越窄,溝底從碎石變成了細沙,踩上去軟綿綿的。兩側的土坡越來越高,有些段落幾乎直立,坡面上能看到一層一層的沉積紋路,顏色深淺不一——深褐色和淺黃色交替著,像是不同時期的水位留下的痕跡。

錢紅纓走在前面,走了一段之後停下來摸了摸坡面上那層深褐色的沉積層,手指蹭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說話,繼續走。

走了大約兩個鐘頭,溝底拐了一個大彎。拐過彎之後溝底突然變寬了,像是一個被水衝出來的淺灘。淺灘的中央有一塊大石頭,半埋在沙土裡,表面坑坑窪窪的。石頭旁邊散落著幾具動物骨架,有些散了一半,有些還連著關節,表面發白,風化了很久。其中有幾具骨架特別大,肋骨彎曲的弧度比我手掌還寬。孫鐵柱走過去踢了踢其中一具,骨頭咔嚓裂了:“牛羊的,都老早之前死的了。”

我繞過那些骨架走到那塊大石頭前面。石頭表面刻著字,刻得很淺,像是用小刀隨便劃的,筆畫細而亂。錢紅纓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側著光看了半天,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自成過此,見一物,黑鱗長丈餘,盤於澗中。””

她唸完之後沒有站起來。孫鐵柱走過來站在她身後,彎腰看了一眼:“李自成刻的?”

“應該是他自己刻的。他寫了“自成”兩個字,不是別人替他寫的。”錢紅纓站起來,又看了一遍,“後面還有一行字,被刮掉了大半,只能認出幾個字——“水忽漲”。“退”。“不可取”。”

他想取那條蛟,水漲了,他沒得手,蛟走了。後來他敗了,死了。錢紅纓彎腰又看了一遍那行被刮掉的字,抬頭看了我一眼:“李自成想借蛟的氣運翻盤,沒有鎖住。蛟跑了,他的氣運就散了。後來他兵敗了,死在九宮山。我爺爺在日記裡寫,當地人說李自成死的時候,山裡的水一夜之間全乾了。”

孫鐵柱站在那塊大石頭旁邊,把手插進口袋裡,往上游方向又看了一眼。溝底在那裡又收窄了,兩側的土坡擠過來,像是要把河道合上。風從上游灌下來,帶著那股淡淡的甜味,比昨天更濃了一些。

“那條蛟後來去了哪?”

“不知道。”錢紅纓說,“但鎮蛟司的人肯定知道。他們在這裡留了指骨,留了瓦罐,留了記號——他們一直在看著這條蛟。只是沒有鎖住。”

她轉過身來,面朝上游的方向,停頓了一下:“或者他們鎖過,後來又被放出來了。”

孫鐵柱彎腰撿起一塊石頭朝上游方向扔過去,石頭在溝底彈了幾下,滾進了一叢枯草裡。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上去看看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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