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蛟記》第32章 青石(1)

作者:草原五班的李夢·5天前

趙大偉沿著河岸往上走之後,我們跟在他後面。岸邊的路越來越窄,有一段幾乎貼著河面,腳邊就是渾濁的綠水,能看到水底下影影綽綽的青色石頭,鋪得不算齊整,東一塊西一塊的,但仔細看能看出來不是自然散落的。孫鐵柱在後面罵了一聲:“這他媽的幾百年前的人幹活真夠實在的,鋪了這麼長一段河床。”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河在前面拐了一個彎,拐彎的地方有一片被衝出來的灘塗,上面都是碎石頭和沙子。灘塗的盡頭是一面石壁,不高,大約三四米,灰褐色的砂岩,被水汽和風蝕得坑坑窪窪的,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黑苔。石壁下面有一道裂縫,像是岩石裂開了,縫裡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風從裂縫裡流出來,帶著一股涼氣,吹在臉上,像從地下室那種地方吹出來的風。

趙大偉在裂縫前面站住,彎腰往裡面看了看,但沒有往裡鑽。

“裡面是空的,”他說,“能進人。”

孫鐵柱從後面擠上來,用手電筒往裡照了一下,光柱照進去大約三四米就散了,盡頭處像是拐了個彎。“又是通道。”

錢紅纓蹲在裂縫口外面,用指尖摳了一下巖壁上那層黑苔。苔蘚在她指腹上碎成粉末,捻一下,顏色發黑,質地乾燥。“這苔蘚是死的,乾透了,不像是最近才長的。”她湊近聞了聞指尖,“有煙味。”

“煙?”孫鐵柱湊過來也聞了一下,“裡面燒過東西?”

“可能是照明的火把留下來的。”錢紅纓說,“有人進去過,點過火。而且不止一次。一次不會留下這麼深的煙燻痕跡。”

趙大偉把揹包從肩上取下來放在地上,從裡面掏出手電筒,試了一下開關,然後側過身,先鑽了進去。裂縫只容一個人側身透過,他的肩膀蹭著兩側的石壁,發出一聲摩擦的聲響。我跟在他身後鑽進去,裡面比外面看著要深一些,腳下的地面不平整,全是碎石塊,踩上去硌腳。走了大約五六步之後前面果然拐彎了,拐過彎之後空間忽然變大了,能直起腰來。

手電筒光掃過去,能看出這是一個大約兩三間房子大小的洞窟。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沒有被修整過。正對面的那面牆上有人工痕跡——幾根木頭支架嵌在石壁裡,木頭已經朽了,發黑發脆,有些已經斷成了半截。支架之間橫著一塊木板,木板邊緣的木質還能看出是鋸過的。木板上放著一盞油燈,青銅的,表面鏽成深綠色,燈盞裡殘留著一層黑乎乎的凝固油脂,燈芯早就沒了。

錢紅纓走到木板前面,沒有碰那盞油燈,先用手電筒照著看了一會兒。“銅燈。不是鎮蛟司的東西,是明代的形制。”

“明代的?”孫鐵柱走過來,也看了一眼,“鎮蛟司還是李自成的人放的?”

“都有可能。”錢紅纓說,“或者其他人。”她說著把手電筒往下移,照到木板下方的石壁,那裡有一片區域顏色發暗,像是被液體浸過,乾透了以後留下了痕跡。那片暗色區域的邊緣不太規則,像是什麼東西靠在牆上滲出來的。

趙大偉一直站在洞窟的角落裡,手電筒沒有往那面牆照,而是照著地面,光線落在一塊石板上。石板不大,大約兩個巴掌並排的寬度,邊緣齊整,是人工打磨過的。石板的表面有刻痕,被塵土蓋住了大半,只露出邊角的一小部分。他蹲下來用手拂開表層的塵土。刻痕露出來了——是一個圓,中間一條橫線,橫線下面一個倒三角形。

孫鐵柱罵了一聲:“又是這玩意。”

“每到一個地方都有這個,”我說,“澗溪。黃河。渭河。陝西。遵義。鎮蛟司的人到底留了多少個記號?”

“我不知道。”錢紅纓說。她走過來蹲在石板旁邊,看著那個刻痕,“我爺爺的日記在陝西之後就沒有新內容了。他只記到了陝西,遵義是他寫的最後一站。我之前一直以為陝西就是盡頭,但現在看來,他到了陝西之後發現了遵義,然後他就過來了。他來過這裡。”她頓了頓,“他記這個東西的時候,可能就在這個洞窟裡。”

洞窟裡安靜下來。趙大偉站起來,把石板重新用塵土蓋住,然後把那盞油燈從木板上拿下來——他的動作很輕,右手托住燈盞底部,慢慢轉動,把粘在木板上的油脂斷開,然後退後一步,把手電筒光照在油燈底部。底部有一個很小的刻痕,像是用針尖之類的工具劃上去的,只有兩個字。錢紅纓湊過去看了看,念出來:““盧記。””

“盧記?”孫鐵柱說,“姓盧的?”

錢紅纓沒有說話,把油燈翻過來又看了看燈盞內部那些凝固的油脂。她用手指在油脂表面壓了一下,油脂表面出現一道細痕,是新的,說明它至少沒有完全乾透成石頭那麼硬。

“這盞燈有人動過,”她說,“不是很早之前放進去的。”

“多久?”我問。

“說不準,但如果是幾百年前放的,裡面的油脂會完全石化,壓不下去。”她把手收回來,“有可能是上個月的事。”

孫鐵柱把手電筒往洞窟深處照了照,光柱落在一個角落裡,那裡有一團灰黑色的東西蜷在地上,像是一堆布料,又像是別的東西。他走過去用手電筒照著看了看,沒說話。我走過去,看到地上是一團舊衣服,深灰色的,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那裡,像有人脫下來之後專門疊好放在牆角。疊法很講究,邊角對齊,袖子摺進去,和當兵的時候教官教的那種疊法一模一樣。

趙大偉也走過來了,看了那堆衣服一眼,蹲下來,用右手碰了一下衣服的表面。布料已經幹了,硬了,但還沒有爛透。他把布料掀開一角,下面壓著一條皮帶,搭扣是鐵的,鏽得厲害。搭扣的磨損痕跡很深,像是用了很多年。趙大偉把皮帶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字,被汗漬和灰塵糊住了一部分,但還能看出來——“趙”。

他沒有說話,把皮帶翻回原樣,重新蓋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往洞窟口走回去。他走路的腳步和平時一樣穩,但我注意到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左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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