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湘江天亮的時候果然陰了。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片,看不到太陽的影子。風比昨天大了一些,吹在身上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潮氣,像是雨憋著還沒下下來。孫鐵柱在旅館門口已經站著了,外套領子豎起來,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看到我出來把煙取下來塞回煙盒裡:“走吧,趁還沒下雨。”
車出了縣城之後路變窄了,從柏油路變成水泥路,又從水泥路變成碎石路。路邊開始出現一些零零星星的村落,房子大多是磚木結構的,有的外牆刷了白灰,有的就是紅磚裸露著。村子裡人不多,偶爾看到一兩個老人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看著我們經過。
開了大約一個半鐘頭,前面出現了一條河。河不寬,大約二三十米,水流不急,水色發綠,渾濁的綠,像含了很多泥沙。兩岸長著叢生的蘆葦和灌木,有些段落已經被水沖塌了,露出底下黃土的斷層。錢紅纓在副駕駛上坐直了身子,把手裡的地圖和窗外的河道對照著看了一會兒:“湘江。沿著河往上游走。”
趙大偉把車速放慢,沿著河邊的土路往上開。路況越來越差,有些段落被水衝得坑坑窪窪的,車輪壓過去顛得人坐不穩。孫鐵柱的皮卡在前面,車速也降下來了,像是也在看路。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路邊出現了一片廢棄的建築,幾間紅磚平房,屋頂已經塌了大半,牆上爬滿了藤蔓,藤蔓葉子枯了,只留下一根一根乾枯的莖貼著牆面。房子前面是一片空地,長滿了荒草,草高過膝蓋,風一吹齊刷刷倒向一邊。孫鐵柱把皮卡停在空地邊上,下了車,站在草地裡往河面上看了一會兒。
趙大偉也停了車,下了車走到空地邊緣站定。我跟著下去,腳踩進草地裡,草稈在腳下咔咔地斷,發出細碎的聲響。錢紅纓最後一個下來,手裡拿著地圖,走到河邊蹲下來,用手在河水裡探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看著河對岸的方向。
“水面下的石頭是青色的,”她說,“不是本地的石頭。本地是紅砂岩,河水裡不應該有青石。”
孫鐵柱走過來蹲下看了看,從河岸邊撿起一塊被水衝得光滑的石頭,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看斷口:“是青石。人工的。被人鋪在河床底下。”
“鎮蛟司的人做的,”錢紅纓說,“他們用青石砌底座,用青石刻印子。澗溪的底座是青石的,黃河的底座也是青石的。”
她抬起頭順著河岸往上游看。河在拐彎的地方被一片突出的土坡擋住了,看不到拐彎之後是什麼。趙大偉已經往那個方向走了。他走得不快,步子踩在草地裡發出沙沙的聲響,沒有回頭。
我跟了上去。孫鐵柱和錢紅纓跟在後面。拐過那道土坡之後,河道在這裡變寬了一些,水流也變得更緩。在河岸和河水交界的地方,有一排大石頭露在水面上,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像是被人故意擺在那裡的。趙大偉在那排石頭前面停下來,蹲下,用手摸了摸露出水面的石頭表面。
石頭上刻著一行字。錢紅纓走過去蹲下,手電筒開著,雖然天還亮著,但陰天光線不足,她用手電筒補了一下光。光照在刻痕上,那行字不太深,邊緣圓滑,像是被水衝了很多年磨掉了稜角。她看了一會兒,唸了出來:
“‘過此者,當知此地有蛟。’”
她唸完之後站起來。孫鐵柱在後面說了一句:“和陝西瓦片上的字是一個路子。”
錢紅纓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什麼。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泥土的氣味,吹動她手裡的地圖,紙頁嘩啦嘩啦地響。她用掌心按住地圖,抬頭往上游方向又看了一眼。河在遠處又拐了一個彎,拐彎之後被一片樹叢擋住了視線,看不到更遠處的東西。
趙大偉站在那排石頭旁邊,面朝上游方向,沒有回頭。風把他外套下襬吹得拍打著褲腿,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套邊緣沾了幾滴河水,顏色比別處深。他站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沿著河走,前面還有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