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蛟記》第30章 往南(1)

作者:草原五班的李夢·2天前

錢紅纓坐在副駕駛,把那張描下來的地圖攤在膝蓋上,用一支圓珠筆在那條水系的線條上描來描去,像是在量距離。過了好一會兒她抬頭說了一句:“遵義地方不小,但圖上標的點不在市區,在偏東南的方向。圖上的水系是烏江的一條支流,那個墨圈的位置在支流拐彎的地方。”

“烏江?”孫鐵柱的聲音從前面皮卡的駕駛座方向傳過來,隔著一層玻璃有點悶。

“對。烏江從貴州中部穿過,遵義在烏江北岸。圖上標的點在烏江以南,靠近一條叫湘江的支流。那個墨圈就在湘江和烏江交匯處往上游大概十幾公里的位置。”

孫鐵柱沒接話,把車速放慢了一些,在路邊一個岔口停下來,搖下車窗探頭朝我們這邊喊了一聲:“具體位置能確定嗎?”

錢紅纓搖下副駕駛的窗戶:“到了遵義之後沿著湘江往上游走。地圖上是這麼畫的,到了現場再看地形。”

孫鐵柱點了下頭,搖上車窗,重新發動了車。兩輛車一前一後繼續往南開。

下午的時候開始翻山。路從平原慢慢爬升,兩側的山越來越高,山上長滿了松樹和灌木,顏色比陝西那邊的灰綠深了一些,綠得發黑。路在山腰上繞來繞去,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深溝,溝底的河道幹了大半,只有中間一條窄窄的水流在石頭縫裡擠著往下淌,水聲從溝底傳上來,細細的,又被風吹散了。

孫鐵柱在一處觀景臺停下來,點了根菸。趙大偉也停了車,推開車門下去,站在路邊往溝裡看了一會兒。風從溝底吹上來,帶著一股潮溼的水汽,混著草木腐爛之後的氣味。孫鐵柱把煙吸了一半,把菸頭在欄杆上摁滅了,彈進溝裡。他側頭看了趙大偉一眼,視線在他左肩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了。

“你手怎麼樣?”他問。問得很隨意,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還行。”趙大偉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確實還行,又像是說還行這兩個字用不著費勁。

孫鐵柱沒再問。他拉開皮卡的車門坐進去,發動了引擎。趙大偉也上了車,重新掛檔起步。

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們到了一個縣城,不大,沿街一排五六層的樓房,樓下是各種鋪子,五金店。小超市。麵館。孫鐵柱在麵館門口停了車,熄了火,推開車門下來,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咔響了兩聲,然後回頭朝我們這邊招了一下手。趙大偉停好車,下車的時候動作和平時一樣,右手推門。左腳先落地。右腿跟著挪出來。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戴著那副舊手套。

我們進了麵館,找了張圓桌坐下。老闆是個中年人,圍裙上沾滿了油漬,正在灶臺後面下麵條,看到我們進來也沒招呼,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們自己坐。孫鐵柱坐定之後先擰開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把碗重重放回桌上:“這一路開得我腰都快斷了。”

“你開的皮卡,比我那車舒服多了。”趙大偉說。他難得主動說一句超過十個字的話。孫鐵柱哼了一聲,沒接茬。

錢紅纓把那張描下來的地圖攤在桌面上,用筷子壓住一角,指著那個墨圈的位置:“從縣城過去大概還有半天的路程。明天上午能到湘江邊上,然後沿著河走,到圖上標的那個點附近。”

“到了之後怎麼找?”孫鐵柱問。

“找。先找記號。鎮蛟司的人在澗溪。黃河。渭河。陝西都留了同樣的記號,如果在遵義也有鎖蛟地,應該也會有。到了之後沿著湘江走一段,看看有沒有類似的石頭或者刻痕。”

老闆把面端上來了,四碗,熱騰騰的,湯麵上浮著一層油花和蔥花。我低頭夾了一筷子面送進嘴裡,燙得在嘴裡倒了幾下才嚥下去。趙大偉用右手拿筷子,左手放在桌面上沒有藏,但也沒有動。他吃麵的動作很穩,和以前一樣,只是那隻左手始終擱在桌沿上,掌心朝下壓著桌面,像是怕它自己抬起來。

吃完麵出了麵館,天已經黑了。孫鐵柱在門口抽了第二根菸,抽完把菸頭踩滅,抬頭看了一眼天。今天的雲層很薄,能看到月亮,月亮外面有一圈淡淡的暈,朦朦朧朧的。

“明天要下雨。”他說。

“你怎麼知道?”

“月亮長毛了。”孫鐵柱把菸頭踢到路邊,“走吧,找個地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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