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上游趙大偉說“往上游走”之後,車沒有停。土路沿著湘江的走勢往上游延伸,路面越來越窄,從能走皮卡變成勉強能過吉普車,最後變成了一條人踩出來的小道,兩邊都是半人高的荒草,草葉颳著車門,沙沙響了一路。
孫鐵柱在前面停了車,下來看了一眼路,罵了一句:“這他媽也叫路?再開進去輪子掉溝裡就出不來了。”
趙大偉也停了車,下車走到前面看了一眼。他站在小路和河岸之間,看了看河道拐彎的方向,又看了看腳下的小道,然後蹲下來用手按了按路邊一塊露出地面半截的石頭。石頭的表面不太規則,但有一面是平的,像是被人磨過。
錢紅纓下了車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用手拂開石頭表面的浮土,露出那片平整的石面。石面上沒有刻字,但能看到幾道平行的淺槽,和黃河底座。渭河底座上的淺槽一樣,只是更淺,被風雨磨蝕得幾乎看不清了,但那種規則的平行線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底座。”錢紅纓說,“和黃河那個一樣,只是被埋了大半,只剩這一點露在外面。”
孫鐵柱蹲下來用指尖順著淺槽摸了一遍,站起來看了看周圍的河道:“底座朝河的方向,說明以前這裡有東西對著河。柱子立在底座上,正對著水面。”
“那柱子呢?”我問。
“拔走了。”趙大偉說。他已經站起來,正沿著河岸往上走了幾步,在一叢灌木後面停下來。灌木的枝條被人折斷過,斷口是灰白色的,不像是自然枯死之後脫落的那種顏色。他撥開枝條,後面露出一面石壁,不高,大約兩米出頭,表面覆蓋著乾枯的藤蔓,但藤蔓的排列不太自然,中間有一片區域明顯比其他地方稀疏,像是有人用手扒拉過。
他把那一片藤蔓扯開。露出來的石面上有一道窄縫,大約半米寬,一人多高,邊緣的石頭斷口發白,和陝西山樑上那道裂縫一樣,斷得不舊。風從縫裡流出來,乾燥的,帶著一股土和石頭的氣味,不潮溼,說明裡面通風。
孫鐵柱走過來,用手電筒往縫裡照了照:“又是裂縫。陝西一道,這兒一道。合著鎮蛟司的人就喜歡往石頭縫裡鑽?”
“不是。”錢紅纓說,“鎮蛟司的人不往縫裡鑽。他們挖洞。這是人工鑿的入口,不是天然的裂縫。陝西那道也是人工鑿的,只是時間久了,表面風化了,看起來像天然的。”
她說著用手電筒照著裂縫邊緣的石壁:“你看這裡,有明顯的鑿痕。和外面山體上的石紋不一樣。鑿子一下一下打出來的。”
她說的沒錯。手電筒光照過去,能看到石壁上那些細密的鑿痕,一排一排的,間距均勻,是有人用工具一下一下打出來的。這條裂縫不是山體裂開的,是有人鑿開的,故意鑿成這個樣子。
趙大偉側過身擠了進去。他的肩膀蹭著裂縫兩側的石壁,磨過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我跟在他後面擠進去,裂縫裡面比外面看著寬一些,能容一個人正面行走,不用側身。腳下的地面是平的,鋪著碎石,踩上去很實,不像是自然沉積的,像是被人夯過。走了大約十來步,通道拐了個彎,拐彎之後是一扇石門,和陝西山樑上那扇石門幾乎一模一樣——兩塊石板拼成的門,半掩著,沒有完全關上。
趙大偉站在石門前,沒有急著推。他側過頭,把耳朵貼在石門邊緣聽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推了一下。石門沒有像陝西那扇一樣發出摩擦聲,而是很順暢地往後退了一小截,像是最近剛被人推開過。
“有人來過,”他說,“沒多久。”
他側身擠進了石門縫裡。我跟在後面,擠進去的瞬間聞到一股氣味——不是陝西洞窟裡那種乾透了的氣味,也不像外面河道那種潮溼的土腥味,是一種更悶的氣味,像是灰塵和幹木頭混在一起,存放了很久之後又被翻動過。
石門後面是一個通道,大約十幾米長,盡頭處能看到一個更開闊的空間,手電筒光照過去照不到邊界。趙大偉走在前面,腳步放得很輕。我跟在後面,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通道里被放大又收窄,在石壁之間來回彈了幾下才消散。
通道的盡頭是一個方形的墓室,不大,大約一間房子大小。四壁是青石壘成的,整齊得不像話,每一塊石頭的大小几乎一樣,縫隙細得像用刀子劃出來的。正對面的石牆上有一幅壁畫,顏色已經褪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暗紅色的輪廓殘片,像是某種人物圖案,但剝落得太厲害了,看不出具體是什麼。壁畫下方有一張石臺,檯面平整,空蕩蕩的,像原本放著東西但現在被挪走了。
孫鐵柱走到石臺前面,用手電筒仔細照了一圈檯面,檯面上有一層薄灰,但灰層的厚度不太均勻,中間有一片長方形區域灰比較少,像放過一個長條形的物件。他蹲下來比劃了一下那個長方形印子的尺寸,站起來:“一尺多長,半尺寬。盒子一類的東西。”
錢紅纓沒有看石臺。她站在那面殘破的壁畫前面,手電筒從側面打著光,讓那些褪色的輪廓顯出來一些。她看得很慢,從最左邊看到最右邊,然後又退後一步看整體。過了一會兒她說了一句:“這上面畫的是人。不止一個人。站成一排。”
“什麼人?”孫鐵柱問。
“看不清。”錢紅纓說,“顏色只剩紅色了,其他顏色全沒了。但人物的姿態還能看出來——他們站得很直,手放在身前,像是在做什麼儀式。”她停頓了一下,把手電筒往壁畫左下方照了照,“這裡還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刻上去的,不是畫的。”
她蹲下來,側著頭讓手電筒的光從側面切過那行字。字跡很小,筆畫細而深,像是用尖利的工具刻的。她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嘉靖四十一年,秋。移此物。’”
孫鐵柱站在她身後,重複了一遍:“嘉靖四十一年——明世宗的時候。移此物。移什麼?”
錢紅纓沒有回答。她站起來,退後一步,又看了一遍那面壁畫。風從石門的方向流進來,吹過墓室的地面,帶起一絲極細的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動。她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然後轉過頭來:“這間墓室不是最終的位置,東西被移走了。移到了更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