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霸下趙大偉在岔路口停住的時候，孫鐵柱差點撞到他背上。他往旁邊偏了一步站穩，正要開口罵，順著趙大偉的目光看到了那條通道。通道入口被一塊垂下來的石板半掩著，口子不算寬，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地面上的塵土有一層被風帶過的痕跡，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走過。
“這邊。”趙大偉說。他沒等任何人回應，側身擠進了通道。孫鐵柱張了張嘴，把那句罵嚥了回去，跟在他後面擠了進去。
我跟在後面。通道比之前走的那些都窄，兩側的石壁幾乎是貼著肩膀過去的，走了幾步之後牆面粗糙的觸感透過外套傳來，颳得布料發出細碎的摩擦聲。空氣裡有一股氣味，像是什麼東西被水泡了太久又晾乾之後的味道，不重，但一直在。通道拐了兩個彎，每個彎都很短，像是繞著什麼東西在走。拐過第二個彎之後，空間突然變大了，手電筒光打出去散開了，像是照進了空曠的地方。
趙大偉站在通道出口處沒有繼續往前走。他的腳停在通道和開闊空間的交界處，手電筒還亮著，但沒有再往前移動光柱。我走到他旁邊，順著光看過去，腳下的地面是青石板的，板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水膜，反著光。再往前是一大片水面，暗沉沉的，看不出深淺。水中央蹲著一隻東西，暗青色，巨大，高出水面一大截。
我盯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那是活的。它的背甲上有水汽正在升起來，一絲一絲的，在光線裡看得清清楚楚，像是冬天湖面上冒出的白氣。我心裡咯噔一下，又盯著看了幾秒，還是覺得它隨時會動。但等了好幾秒它也沒動，只有水汽還在升著。
“我靠，”孫鐵柱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壓得很低，“......那是什麼東西？”
沒有人回答他。錢紅纓從我旁邊繞過去，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水邊，她沒有出聲，蹲下來，手電筒貼著水面照過去。光柱在水面上鋪開，照亮了水下那團東西的基部——有粗短的四肢，蜷縮著，爪子扣在水底的青石板上。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退後一步，聲音不高：“沒見過的......但我懷疑它很可能就是古書上說的霸下。”
“霸下是什麼？”我問。
“龍生九子之一。”錢紅纓說，“龍頭。龜身。力大無窮，可負山而行。”她停了一下，“我一直以為是編的。”
我站在水邊，又把那隻東西重新看了一遍。暗青色的甲殼，覆蓋著一層深色的沉積物，甲片邊緣被磨得光滑。它的頭部縮在殼裡，但露出來的那一點點尖角確實不像龜——鼻樑是隆起的，有稜，像是某種爬行動物的頭部前端。它沒有動，但水汽還在升起來，凝成水珠，沿著甲片的弧度滾落，滴回水裡，盪開細碎的波紋，又合攏。我盯著它的眼睛看了很久，深黃色的豎瞳，正對著我們的方向，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意圖。
“它睜著眼。”我說，“它在看我們。”
孫鐵柱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旁邊，手裡握著工兵鏟，沒有放下來：“那它怎麼不動？”
“不知道。”我說，“可能是在等。”
“等什麼？”
“等我們靠近，或者等我們離開。”我說，“也可能它根本不在乎我們。”
孫鐵柱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工兵鏟握得緊了又松，鬆了又緊：“那要是它突然動呢？這體型一爪子能拍碎骨頭吧。”
“它要是想動，早動了。”錢紅纓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它在這裡守著，一動就守了不知道多少年。不差我們這一會兒。”
趙大偉沒有說話。他站在水邊另一側，位置比我們偏前一點，側著身，重心壓得很低。他的手電筒沒有移開那隻霸下的方向，他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話：“水面上有波紋。它不是完全靜止的。”他頓了一下，“它在呼吸。”
我站在水邊，又看了一會兒，那塊石碑就在水邊，青灰色的，不高，大約齊腰，底部泡在水裡。我往前走了兩步，踩著水邊的淺水走過去，鞋底入水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顯得格外清晰。趙大偉也跟著走過來，在我旁邊蹲下。孫鐵柱跟過來站在我們身後，手電筒照著碑面上的字。
“寫的什麼？”孫鐵柱問。
我蹲下來看那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刻的時候手不太穩。我認了幾個字，又停下來，側過頭讓錢紅纓來看。她蹲下來，手電筒的光落在碑面上，念出聲來：“‘霸下在此，鎮水守脈。蛟不動，此物不動。蛟若動，此物亦動。’”她唸完之後沒有站起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指著石碑底部一行更小的字，“下面還有。‘嘉靖四十一年，鎮蛟司重封此印。’”
她站起來，退後一步。“他們重新封了這裡的印。”
孫鐵柱站在她身後，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罵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操......那他媽這條蛟還鎖在底下？”
“應該是。”錢紅纓說。
我蹲在石碑前面，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蛟不動，此物不動。”我站起來，往水中央那個暗青色的輪廓又看了一眼。“鎮蛟司的人把它留在這裡守著——它不是來看門的。它就是一把鎖。”
孫鐵柱站在我旁邊，手裡的工兵鏟已經放下去了，豎著杵在地上，他握著鏟柄，看著那隻霸下沉悶地出了聲：“那要是我們遇到蛟了呢？”
趙大偉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水中央的霸下身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就動手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往石室更深處走去——那邊有一道門的輪廓，黑漆漆的，看不出通向哪裡。孫鐵柱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水中央那團暗青色的輪廓，然後罵了一句什麼，聽不太清，大概是在罵這地方邪門，接著他轉回身跟了上去。我站在原地多看了幾秒，最後看了一眼那隻霸下，也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