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棄天下趙大偉從那道窄縫裡鑽出來之後沒有停步,一直走到石臺旁邊才放慢,站在那裡沒有回頭。風從窄縫裡滲出來貼著他後頸吹過去,他站著沒動,像是在等那個聲音再出現。等了十幾秒,什麼都沒有。他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然後把手放回口袋裡,目光落在石臺檯面上,沒有動。
孫鐵柱第二個鑽出來,人還沒站穩就把工兵鏟往牆根一靠,“哐”的一聲。他彎腰拍褲腿上的灰,拍到一半直起身,又拍了拍腰後面,然後走到石臺邊上坐下,岔著腿,手肘撐著膝蓋,低著頭:“操,這墓也太他媽的深了。”
錢紅纓最後出來,手裡夾著筆記本,出來之後沒有立刻說話,在窄縫口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石室裡更暗的光線。她把筆記本放進揹包裡,拉好拉鍊,然後走到石臺邊靠著,沒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我站在石臺和窄縫之間的位置,靠著牆壁站著,手電筒已經關了,揹包帶勒著肩膀有點重,我把它換了個肩。我看著他們三個人,各有各的位置,誰都沒開口。孫鐵柱坐了一會兒,開口了,聲音悶悶的:“那鳳凰山那事,他到底死沒死?”
錢紅纓沒有馬上回答,她站在那裡想了想:“那幅畫裡端藥的碗用的是加了硃砂的顏料。硃砂在那個時候是入藥的,也是入葬的。畫師用硃砂畫那隻碗,用的就是藥的顏色。”
“他被人救了,活了。”我說。我靠在牆上,手插在口袋裡,“活下來之後他讓人把那幅畫留在這裡,說明他活著看到了這幅畫。”
孫鐵柱轉頭看了我一眼,又看回錢紅纓:“那他為什麼不讓史書寫自己活著?”
“一箇中箭穿了肺的將軍,手開始變形,腿也瘸了,就算他沒死,也沒有人會跟著他打了。”錢紅纓說,“他需要一個‘死’來讓自己‘活’。”
“那他後來修道——”孫鐵柱說。
“是因為他打不了了。”趙大偉的聲音從石臺另一側傳過來,他沒轉身,站在石臺和窄縫之間那條通道的位置,手電筒關著,“那幅山道伏擊畫裡沒有他。他在戰場外面看著自己的隊伍走進去,沒有跟著進去。那一仗結束之後,他就沒有軍隊了。”
“他自己放掉的?”孫鐵柱問。
“他自己選的。”趙大偉說,“他選了一個跑不掉的地方,打了一仗,然後從戰場上退了出來。”
孫鐵柱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他坐在石臺邊低著頭,過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那他不是不想當皇帝——是他知道自己當不成了。”
我站在靠牆的位置,補充了一句:“那幅畫裡——他畫自己穿著道袍坐在蒲團上,那件道袍是深色的,袖口很寬。他穿那件道袍的時候,是想把自己整個人都包進去。手。腿。胸口那道疤,全包進去,看不見了。”我停了一下,“他在藏。”
錢紅纓沒有說話。
孫鐵柱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側過頭看著趙大偉站的方向:“那他最後修的那個,就是他給自己找的出路?”
趙大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幅散開的人形畫,線條往上走,不是往下墜的。他畫那幅畫的時候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那他飛昇了?”孫鐵柱的聲音乾乾的。
錢紅纓沉默了一下:“那是他自己畫給自己看的,不是畫給別人看的。他畫那幅畫的時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麼。”
石室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孫鐵柱站起來,彎腰撿起牆根的工兵鏟,在手裡掂了掂,往出口方向走。走了兩步他停了一下,側過頭,像是想再說什麼。趙大偉已經比他先動了,他轉身往洞口方向走,步子不急,但也沒停。我推了一下牆壁,直起身,跟在他們後面。走出洞口的時候風從江面上灌過來,比剛才大了一些。趙大偉走在最前面,步子穩,沒有回頭。孫鐵柱走在他後面,工兵鏟在肩上隨著步子一顛一顛的。我走在最後,爬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洞口。洞口的邊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了。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藤蔓吹得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我轉過身跟上他們,沒有人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