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鐵甲屍孫鐵柱已經走出七八步遠了，工兵鏟扛在肩上，邊走邊罵，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白忙活半天......蛟丹被薅走了，蛟跑了，鎖蛟室廢了。”他頓了一下，“就一個破玉璽，擱手裡還燙手。假的不值錢，真的又不敢賣。”
他又走了兩步，側過頭來看了趙大偉一眼：“哎老趙，你來說說那玩意兒張獻忠弄來幹什麼的？他又不當皇帝了，拿玉璽墊棺材？”
趙大偉沒有回答。他突然站住了。
孫鐵柱走出去兩步才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頭正要催，看到了趙大偉的姿勢，話沒說出來。趙大偉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石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遠處水珠滴落的聲音，一下一下的，間隔不規則。
孫鐵柱站在原地等了幾秒，皺了一下眉頭：“咋了？又聽到什麼了？”他的聲音不大，帶著一股懶得在意的勁兒，“這破地方哪來那麼多動靜，指不定又是頂上碎石——”
趙大偉沒有回答他。他抬起左手，手掌朝下壓了一下，示意別出聲。石室裡又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有東西過來了。”
孫鐵柱頓了一下：“你說什麼？”
“通道拐角那邊。在走。”趙大偉說，“步子很慢，每一步落地都很實。”
孫鐵柱沒再問。工兵鏟從他肩上滑下來了，被他橫握在手裡，他的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一些：“大概多遠？”
“還在拐角那邊，沒轉過來。”
孫鐵柱往後退了兩步，退到石臺旁邊蹲下。他的聲音從暗處傳過來：“如果是活人，步子應該不會這麼勻。人走累了步幅會變，間隔會亂。這東西的步子頻率沒變過。”
我在那陣沉默裡，腦子裡翻出爺爺的一句話——“地氣所鍾，久則成形。”就是說埋久了的東西會出問題，現在這場景往這一擺，倒是對上了。我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是普通的屍變。普通的屍變關節僵死，走路直著腿拖。它步子能彎膝蓋——說明關節能活動。”
孫鐵柱側過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眼神變了。
腳步聲開始變清晰了，每一下都在靠近，中間隔著很長的停頓，然後又是下一步。那東西在通道拐角那邊停下來過一會兒，然後又開始走，像是在確認方向。趙大偉側著身站著，手電筒已經關了，他站在石臺和通道入口之間的位置，身體微微側著，重心壓在後面的那條腿上，像是隨時可以往前一步，也隨時可以退。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近到我能分辨出那聲音裡夾雜著別的聲響——硬物碰石頭的聲音，布料摩擦的聲音，還有呼吸聲，粗重的，拖得很長，一下一下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我站在石臺後面，看到通道入口處的暗影動了一下，一個輪廓慢慢轉了出來。很暗，但能看出很大——比趙大偉高出一個頭不止，肩很寬，像一塊豎起來的石板，輪廓的邊緣帶著一些不規則的突起，像是鎧甲上脫落了一半的甲片。
孫鐵柱蹲在我旁邊，聲音極低：“穿甲的。”
我沒有回答，那個輪廓在通道入口處停住了。它站在那裡沒有再往前走，像是走到了某個界限就被一道無形的線攔住了去路。它在判斷。
“它怎麼停下來了。”錢紅纓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不高不低，“它是不是在等。”
趙大偉沒有說話，但他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沒有戴手套。那隻手的輪廓在暗處裡比周圍深一些，和他的右手的顏色。形狀都不太一樣——是指節處有細微的凸起，是握拳時比正常人少了幾道褶皺。他沒有回頭看，也沒有說話，只是把那隻手垂在身側，像是準備好了等那一刻來臨。他在暗處安靜地站著，像是和那些沉默的石頭融成了一體。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有呼吸——很輕，很穩。
孫鐵柱蹲在那裡沒有動，聲音壓得極低：“這東西可不是自己爬起來的那種。它有意識。普通屍變認不出人，它是衝著我們來的。”
我沒有說話，但腦子裡爺爺筆記裡那句後面還有半句——“非怨即煉。”我開口了，聲音不高：“我爺爺寫過——人死而不腐，一般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怨氣太重，走不了。另一種是被人煉過。這東西走路的節奏和判斷力——不像是怨。”
孫鐵柱側過頭看了我一眼：“你是說有人煉的？”
“不知道。但恐怕這畜生有道行。”
那個穿鎧甲的身影沒有動，但它站在那裡，頭盔底部朝向我們的方向，像是在聽我們說話。孫鐵柱握著工兵鏟，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它要是能聽懂我們在說什麼——”
趙大偉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不高不低：“那就別說了。”然後石室裡安靜下來。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遠處水珠滴落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計數。
過了很久——我不知道多久——那個輪廓開始後退了，它沒有轉身，是面朝著我們的方向往後退。每退一步都很慢，像是確認我們不會跟上來，又像是在收攏自己，讓身體重新回到影子裡，重新填滿那扇門和牆壁之間的夾角。腳步聲一點一點遠去，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在通道深處。孫鐵柱蹲在石臺後面等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站起來，工兵鏟還握在手裡，沒有放回肩上。他的聲音不大：“走了？”
趙大偉站在通道入口處，沒有說話，他站了一會兒才把手電筒重新開啟，光柱從地面抬起來，照亮了前方的空蕩蕩的通道。他轉過頭：“走了。”
孫鐵柱把工兵鏟放回肩上，走過趙大偉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趙大偉左手的位置，然後把目光移開了。他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了。我的視線落在趙大偉垂在身側的左手上，那隻手比剛才更僵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