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開了那天晚上沒怎麼睡著。我們沒走遠,就在裂縫口下游不到一里的那片空地上紮了營。趙大偉把車停在一棵枯死的楊樹底下,孫鐵柱從後鬥翻出防潮墊鋪在地上,扔了條毯子給我。風一直沒停,吹過河灘的時候沙沙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底下爬。
半夜我醒了一次,看了一眼吉普車那邊,駕駛座空著。趙大偉不在車裡。我坐起來,看到河灘那邊有個影子蹲著,面朝裂縫的方向。他沒開手電筒,就那麼蹲在暗處,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我看了幾秒,又躺下了。
天亮前迷迷糊糊睡了一陣。再睜眼的時候窗戶外面已經灰白了,風小了些,河面上那層霧正在散。駕駛座還是空的,但副駕駛的門開著,毯子疊好放在座位上。孫鐵柱的皮卡那邊也沒人。
我推開車門下去。冷風灌進領口裡,激了一下。我縮了縮脖子往河灘走了幾步,看到錢紅纓正從裂縫裡出來,頭上沾著枯草葉子,手電筒別在腰帶上。她拍了拍頭上的東西,看到我走過來,說了句:“醒了?”
“趙大偉呢?”
“在下面。”她說,“他天沒亮就進去了,我叫他才出來。”
“他在下面幹什麼?”
“他說那個盒蓋前端的縫隙,他想明白了。裡面是根活動的鐵條,不是焊死的。往外撥就能鬆開。”她把一樣東西遞給我看——一小塊鐵片,鏽成深褐色,邊緣卷著。鐵片一頭有個彎鉤,鉤子尖端被磨鈍了,但能看出原本是尖的。“這個插在盒蓋和盒體之間,卡著蓋子。把鉤子撥開,蓋子就鬆了。”
“誰放的?”
“不知道。”錢紅纓說,“但放的人沒想把盒子徹底鎖死。”
我跟著她又鑽了一趟裂縫。墓室。石柱廳堂。封泥石門,走到密室門口的時候趙大偉已經在裡面了。石盒的蓋子揭開了,放在旁邊的地上,他蹲在盒子前面,手電筒開著,光往盒子裡照。我走過去蹲在旁邊,朝盒子裡看了一眼。裡面鋪著一層暗褐色的舊布,布已經朽了,一碰就碎成粉末。布上面擱著一塊青灰色的石片,巴掌大,邊緣齊整,像是從什麼大石板上敲下來的。石片表面磨得很平,刻著幾行字,筆畫很細很淺,像是用尖石頭劃出來的。
趙大偉沒碰那塊石片,讓錢紅纓拿。她小心地捏著石片邊緣托起來,湊到眼前看了一會兒,念出來:“‘黔中事畢,當往蜀中江口。江口有物,司人封之,以待後來。’”
她把石片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更密,像是後來補上去的。她又看了一會兒:“‘嘉靖四十二年,盧氏再至。’”
“又是盧氏。”我說。
“石盒上刻的是‘鎮司盧氏置此’,背面刻的是‘盧氏再至’。”錢紅纓把石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幾行字,“同一個人來過兩次。第一次來放盒子,隔了不知道多久又回來了一次,在後面補了這一行。”
孫鐵柱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進來了,他站在門口彎著腰,手裡還拎著那把短撬棍,像是還沒來得及放下。“那他說‘蜀中江口’——就是張獻忠沉銀那個江口?”
“應該是同一個。”錢紅纓說,“骨片上寫的是‘川西江口’,石片上寫的是‘蜀中江口’。兩個說的是一個地方。”
她把石片用布包好放進揹包裡。趙大偉站起來,把盒蓋重新蓋上,沒用力壓,就放回去。他轉身往外走,我跟在後面。出了裂縫之後天已經亮了,風停了,河面上的霧散乾淨了,湘江的水在早晨的光線下是暗綠色,能看到水底那些青石板鋪的河床,一塊一塊往上游的方向延伸。
孫鐵柱在空地邊上用電爐燒水,水咕嘟開了,他往搪瓷杯裡各倒了一杯。他端著杯子蹲在地上,吹了吹上面的熱氣:“石片上怎麼說?”
“去四川江口。”錢紅纓坐在地上,把石片又掏出來看了一遍。
“彭山那邊?”
“對。”
孫鐵柱沒再問,把一杯水遞給我。我接過來,燙,燙得換手才端住。趙大偉站在車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水,面朝湘江的方向,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