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房後面的大樹下，老周坐在青石上，旱菸叼在嘴裡，沒點著。煙霧不會從煙鍋裡冒出來，但他還是叼著，像叼了一輩子。
陳凡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老周沒有看他，只是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小塊位置。青石被太陽曬了一天，到了傍晚還留著餘溫，坐上去溫溫熱熱的。
“來了？”老周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他的嗓子不是天生的，是在雜役峰喊了太多年喊壞的。年輕時候被管事的罰喊話，站在太陽底下喊了一整天，嗓子就廢了。
“嗯。”
“錢虎最近找你麻煩了？”
“沒有。他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把我徹底踩死的機會。”
老周把沒點著的旱菸從嘴裡拿下來，在青石上磕了磕。煙鍋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磕得很認真，像磕了幾十年的習慣。
“你打算怎麼辦？”
“等他自己露出破綻。”
老週轉過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陳凡。那眼神里有審視，有擔憂，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在雜役峰活了這麼多年，他見過太多年輕人——有的來了沒幾天就跑了，有的熬了幾年瘋了，有的像錢虎一樣變成了怪物。
陳凡不一樣。不是因為他多聰明多厲害，是因為他穩。穩得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都不起波瀾。
“你和他不一樣。”老周說。
陳凡沒有接話。他知道老周說的“他”是誰。
老周把旱菸叼回嘴裡，沒有點，就那麼叼著。他開始講了，聲音很平，像在講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錢虎剛到雜役峰的時候，和你一樣瘦，一樣矮，一樣被人欺負。那時候雜役峰的頭目叫趙鐵柱，煉氣西層，比現在的錢虎兇得多。專挑新人下手，誰不服就打誰。他打人不用手，用扁擔。扁擔打斷了一根又一根，雜役房牆角堆了一捆斷扁擔，都是他打斷的。”
陳凡側過頭，看著老周。
“錢虎被他欺壓了三年。搶靈液、打罵、罰跪、往被窩裡塞死老鼠——你受過的，錢虎都受過，只多不少。有一次趙鐵柱把一桶髒水從頭澆到腳，錢虎大冬天站在院子裡，凍得渾身發抖，不敢進屋。”
老周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但他的手指在煙桿上輕輕摩挲，一下一下，像是在搓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後來有一天，一個外門弟子來雜役峰辦事。那弟子喝了酒，心裡不痛快，拿雜役撒氣，正好挑中了錢虎。”
老周頓了頓。
“他讓錢虎跪在地上，從他胯下爬過去。”
陳凡的手掌猛地攥緊，指節泛白。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
“錢虎不肯。那弟子就踹，踹到他跪。錢虎爬起來，他再踹。來回七八次，錢虎終究是跪了，從那人胯下爬了過去。”
老週轉過頭，看著陳凡。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那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一種看透世事的漠然。
“從那天起，錢虎就變了。變得比誰都狠，比誰都橫。拼了命修煉，兩年時間從煉氣一層衝到煉氣三層，把趙鐵柱踩下去，自己當了頭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