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旱菸在青石上磕了磕，菸灰落地，被風吹走。
“他專挑比他弱的人欺負，把當年受的苦，成倍還給別人。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忘掉自己也曾跪在別人腳下的模樣。”
陳凡沉默了很久。風從山坡上吹下來，帶著藥草的苦味。他把手從膝蓋上移開，在青石上撐了一下，換了個姿勢。
他從來沒有想過錢虎也有這樣的一面。在他眼裡，錢虎就是惡霸，就是欺壓他的人，就是那個搶他靈液、踹他後背、扇他耳光的混蛋。但老周說的那些事，和他經歷過的那些事，像兩面鏡子，照出同一條路——被欺壓，然後選擇變成施暴者。
“所以我才勸你，認命。”老周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不認命的人，最後要麼像錢虎一樣變成怪物，要麼像我一樣，爛在這裡。”
陳凡抬起頭，看著天邊。夕陽己經沉下去了，只剩最後一抹暗紅。那抹暗紅很細，像一道傷口，正在被夜色慢慢縫合。
“周叔，你當年為什麼不離開？”
老周沒有回答。他叼著旱菸，望著遠處，沉默了很久。遠處是雜役峰最高的那棵樹，樹幹歪歪扭扭，像個駝背的老人。
“走不了。”他說，“靈根碎了，修為廢了，出去就是死。在這裡，至少還有一口靈液喝。靈劍宗不會趕我走，因為我還有用——我能幹活，能幹到死。”
他把旱菸從嘴裡拿下來，在青石上磕了磕。
“孩子，我不是勸你認命。我是告訴你——不認命的路，比認命難走一百倍。你要想清楚。”
陳凡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塵土。褲腿上沾了青苔，是青石上長的。他拍了幾下才拍乾淨。
“我想清楚了。”
老周看著他，渾濁的眼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很慢，像脖子生了鏽。
陳凡轉身，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周叔，我不會變成錢虎。”
說完，他邁步走進了暮色裡。暮色像一層薄紗，從他身上拂過去，把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身後，老周坐在青石上，叼著沒點著的旱菸，望著他的背影。老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變形的手指，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永遠洗不掉的泥。
“年輕啊……都不信命。”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夜裡，陳凡躺在床板上，把老周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把手從衣領裡抽出來，攥住被角，用力擰了一下。被角溼了，是手心的汗。
老周說，錢虎跪過。老周說，錢虎從那以後變了。老周說，不認命的路比認命難走一百倍。
陳凡知道。他一首都知道。
但他更知道，認命的路，他走過了。走了八年。走到頭是死衚衕。
他把被角從手裡鬆開，被面皺成一團。他沒有去撫平，就讓它皺在那裡。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銀白色的光照在窗欞上。窗欞的木條己經朽了，用手一按就是一個坑。
他閉著眼，呼吸放平。
手指沒有再按上珠子。他把手縮排被子裡，貼著胸口，掌心對著黑珠的位置。隔著衣料，珠子微微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