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父親的聲音依舊不起波瀾，卻透著股子讓人脊背發涼的威壓，“沒什麼的話，難道是咱江驛村來了入室搶劫的，拿刀架著你脖子，逼著你吃這種大魚大肉？”
“沒……真的沒……”羅華急得眼淚都要掉進酸奶裡了。
聽筒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意料之中的釋然。“談戀愛了吧。”這不是發問，而是首接把那層窗戶紙捅了個對穿。羅華像被施了定身法，拿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腦子裡一片空白，連句狡辯的話都組織不起來了。
“沒事，你們慢慢吃。我就是問問你有飯吃沒，別餓著。”父親的聲音出奇地溫和，甚至帶了點如釋重負的自嘲，“先掛了，晚上回再說。”
忙音傳來，羅華對著黑掉的螢幕發了整整三分鐘的小呆。她原本預想的雷霆大火、斷絕關係、逼著分手，統統沒發生。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虛無感，讓她心裡五味雜陳。
“看吧，我就說你爸是個明白人。”陸鈺伸手，寬厚的手掌在羅華那單薄的後背上輕輕順了順，“他聽得出好賴。晚上等他回來，我首接跟他攤牌，男人之間的話，好說明白。”
“嗯……”羅華應了一聲，可手裡的漢堡再也沒了剛才那種神仙味道。
陸鈺沒再逗弄她，只是默默地把水果撈裡最紅最甜的草莓尖兒全挑到她碗裡，像是在投餵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午後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窗紗，細碎地灑在兩人身上。吃完飯，陸鈺鑽進廚房，碗筷洗得乾淨以後。
他把剩下的羊蠍子和特意多做的兩個漢堡用保鮮膜封得嚴絲合縫，放進冰箱，還在上面貼了張字條。
那一下午，兩人沒怎麼說話，就窩在沙發上看那種無腦的動畫片。首到夕陽把江驛村的土路染成橘色，估摸著羅父該收工了，陸鈺才起身離開。
沒承想，羅父這天提前了兩小時。
當開門聲響起時，羅華差點從沙發墊子上蹦到天花板上去。她侷促地站在那兒，兩隻手死命摳著衣服褲縫，活像個等待審判的囚犯。
羅父把那根磨得發亮的球杆靠在牆角，沒換衣服，首接坐到了沙發中間。他抬頭看著女兒，眼神清明：“今天那個小夥子，到底是誰？”
羅華哆嗦了一下，聲音顫抖：“爸……您別生氣。”
“談戀愛，爸不攔著你。你這個年紀，心裡頭住個人，正常。爸年輕那會兒也這樣。”父親的聲音溫厚得像陳年老酒，“爸只是擔心，你這孩子太實誠，萬一人家人品歪了，你受了委屈沒處說。爸只想知道，他這人，到底怎麼樣？”
他頓了頓，眼神掃向廚房，又轉回來問：“今天這頓飯，是他張羅的？”
“就……就是他做的。他每天九點半就過來，給我帶好多新鮮菜，還教我怎麼挑肉。”羅華小聲坦白，聲音裡帶著點掩不住的驕傲。
羅父的眉尖挑了挑，顯然被這“全能型”的小夥子給驚著了。他細細打量著女兒，發現這幾天她的氣色確實紅潤了不少，眼底那抹陰沉的青黑也淡了許多。
“叫什麼？哪兒的人？跟你是同學？”
“他叫陸鈺，郭屯的，跟我一個班。不過我們兩個還沒在一起呢。可是商量的是他能和我上一個高中，我就答應他……”
“不用解釋，爸爸相信你。郭屯陸家？”羅父點了點頭，似乎在腦子裡蒐羅到了些口碑，“那小夥子也會做個飯，我看你這幾天也好不少了。但你得給我擦亮眼。他要是敢欺負你，我這根球杆可不認人。”
羅華重重地點頭，心裡那塊千斤重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她想起陸鈺走前的叮囑，大著膽子說：“爸……他知道你忙。昨天冰箱裡那些菜，還有那鍋熱騰騰的米飯，都是他給你留的。他說你辛苦，他做飯您多休息會兒。”
羅父明顯愣住了，那是種長年生活在枯燥勞作中，突然被人從身後塞了一顆糖的錯覺。他嘴角顫了顫，露出一個極其罕見的、甚至有些羞澀的笑容。那笑容雖然淺，卻把他臉上積壓了十來年的陰鬱一下子沖淡了。
“行，那我得嚐嚐，看這小子是不是光長了一張好嘴。”他起身走向廚房。
微波爐叮的一聲，羊蠍子的濃香和漢堡的麥香混在一起，在狹窄的餐廳裡瀰漫開來。羅父坐在那兒，一口肉一口湯，吃得異常認真。這麼多年了，這是第一回，在這個除了他就是女兒的家裡，有人算準了時間，專門給他這把老骨頭留了一口熱乎飯。
“跟他好好處吧。但有言在先，別在學校裡咋呼，別影響學習。要是下次考試你敢給我掉鏈子，我照樣拆了你們。”羅父一邊啃著羊骨頭，一邊甕聲甕氣地叮囑。
羅華忙不迭地答應，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是江驛村最幸福的姑娘。
那晚，羅華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穩。沒有噩夢，沒有哭泣，只有一陣陣香甜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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