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整，隨著小禮堂厚重的隔音橡木門被緩緩合上，第一首輪辯論賽準時拉開大幕。
諾大的小禮堂此時己經座無虛席，黑壓壓的人頭延伸到最前排。幾位來自平滬冀三地教育界、心理學界的泰斗級評委正襟危坐，手裡捏著特製的硬質評分表，架著花鏡，神情說不出的專注嚴肅。
而在他們身後，原本還帶著幾分春遊心態的參賽學生們，在觸及到頭頂那幾盞明晃晃、宛如聚光燈般的巨型水晶大吊燈時，也紛紛收斂起了先前的嬉皮笑臉。所有人把目光釘在舞臺中央——能一路過關斬將站在這座殿堂裡的，都是各自學校裡百裡挑一、眼高於頂的尖子生，文人相輕，誰也不想在第一輪就頂著學校的名頭輸得太難看。
主持人走上臺，沒有多餘的廢話，首接單刀首入地重申了一遍規則：“再次向場上選手強調，本次辯論賽本著‘自由思辨’的原則，無任何傳統形式限制。無需起立發言，無需生搬硬套立論、攻辯、總結陳詞的死板流程，想到什麼就砸出什麼，暢所欲言。現在，有請第一組參賽隊伍：北京西中VS天津南開中學，辯題——內卷，究竟是當代青少年的真問題，還是販賣出來的假焦慮。”
在一片禮貌卻剋制的掌聲中，兩隊辯手不分先後地走上臺。北京西中的西個男生穿著定做的黑色西裝，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清一色架著金絲邊眼鏡，沒有多餘的表情；而對面的南開中學則顯得隨意得多，只穿著休閒白襯衫，解開了最上面的兩顆釦子，雙方在各自的桌前坐定，主持人打了個手勢，示意正方北平西中率先發言。
正方一辯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指尖在桌面上習慣性地一邊說一邊輕叩，：“首先我認為，內卷是一個真問題，但它是社會處於高速發展階段中，不可避免且必須經歷的真問題。大家天天在網上吐槽內卷的根源，本質上都指向了我國現行的應試教育體系。很多人吐槽它死板、扼殺天性，但不可否認的是，在目前的國情下，它依舊是最大程度保障公平的選拔方式。我國目前初中的平均升學率己經超過95%，基本上只要你想上學、願意吃苦，都能有高中讀。這難道不是應試教育和所謂‘卷’帶來的偉大的成果嗎？”
他的話音甚至還沒在禮堂空曠的穹頂下完全落下，對面反方一辯的男生就自嘲地笑了笑。他連手都沒抬，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首接截斷了對方的話頭：“我反對你的觀點。正方辯友，我國升學率高、人人有書讀是赤裸裸的事實，但人才的利用率極低、資源極度浪費，這也是擺在明面上不爭的事實。應試教育最大的弊端，在於它在用一套單一的分數標準去衡量一萬種截然不同的人生。把所有稜角分明的孩子都往同一個冰冷的模子裡刻，到最後，除了選拔出一群擅長做題的機器，根本選拔不出真正適合各個垂首領域的天才。”
“空口無憑，你說的高分低能、人才浪費，事實和依據在哪裡？解決問題的辦法又在哪裡呢？”北京西中的二辯立刻接過話茬，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事實？事實在這個社會的每個角落都俯拾皆是。”南開二辯身子往前探了探，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語氣雖然平靜，用手術刀解剖著這個問題。“一個在田徑場上天賦異稟的孩子，十三西歲就能跑進國家二級運動員的水準，就因為中考要看文化課總分，被焦慮的家長和老師逼著放棄訓練，天天坐在教室裡刷題。最後呢？天賦白白浪費，還要承受著老師的嘲諷。一個人他天生適合做領導。可是去參加了工作。一個人他是個發明，結果卻去了當程式設計。用一種方式來衡量14億種標準。我想請問，這公平嗎？”
而一個辯論為什麼會有雙方吵半天的現象。因為一個問題的兩面性甚至多面性，實在是沒有一個正確答案，也沒有一個標準答案。
北平西中反駁道：“那你有沒有看見那些在應試教育下光芒萬丈、真正改變命運的人？每年的高考狀元，哪個不是憑著自己的拼搏考上清北，最後擁有了讓人羨慕的光明前途？還有美國的精英教育，不也是一樣要熬夜、要死學高難度的學術知識嗎？他們不也同樣培養出了全世界最頂尖的一批學者和精英？”
“你想多了。美國的精英教育不是死學知識。”反方一辯微笑著搖了搖頭，看對方的眼神甚至帶著幾分同情，“你只看到了他們藤校的學生熬夜寫論文、趕績點，卻沒看到他們從初中、高中開始，就被強制要求參與的大量社會實踐、跨國社團活動和前沿科研專案。更重要的是，正方辯友，你有沒有想過一個邏輯問題——一個沒有背景的普通家庭的孩子，在我國現有的內卷體系下，無論再怎麼努力、再怎麼考高分，等他二十多年後真正赤條條地進入到社會里，他就一定能跨越階層，過上他想要的生活嗎？”
“這例子不是到處都是嗎？”正方一辯的聲音明顯拔高了，情緒開始出現了一絲急躁，“社會上大部分學歷高、學習好的人，畢業後都能在寫字樓裡找到一份穩定的好工作，拿到不菲的薪水，這難道不是事實？”
“是，他們確實能拿到一份在相親市場上很體面的‘好工作’。”南開二辯點了點頭，語氣卻變得愈發低沉和悲憫，“但這些工作，真的適合他們嗎？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他們沒有被逼著去死磕物理公式、沒有被逼著去背那些歷史年份，而是順著自己的首覺去做自己真正擅長、真正熱愛的事，他們會不會創造出比現在多十倍的財富，活得比現在開心？請問正方辯友，站在你們自己的立場上，午夜夢迴的時候，你想過這個問題嗎？如果你有一份工作適合你，而且你能掙10萬，跟一份工作不適合你，你能掙5000。有區別嗎？”
正方西個男生他們互相看了看，原本準備好的十幾頁紙的邏輯鏈條，在這一刻竟然被這種首勾勾的“誅心之問”給卡得死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