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齣口，原本被太陽曬得死氣沉沉的底下方陣，瞬間像是在高溫的鍋裡潑了一盆涼水。首接炸了鍋。學生們迫於班主任在旁邊巡視的威嚴，不敢大聲喧譁，但一個個都把頭埋得低低的，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吐槽，字裡行間全是憋了一下午、快要壓不住的沖天怨氣：
“我去他孃的不務正業！這老傢伙懂個屁的審美啊？合著按他這歪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學習好的人才配叫美啊？那照他這麼說，要是學習好的人臉上長滿了麻子和青春痘，就算是個外星人，或者說只剩下個放在銀行業裡面的腦子。只要他期末考了第一，他也是個絕世大美女唄？誰願意跟這種‘美’待在一起啊，真是搞笑！”
“這禿頭的三觀都歪到姥姥家去了！別以為我們不知道，前幾年校慶的時候放老照片，他們年輕那會兒在八九十年代，一個個在師範學校裡還不是穿著喇叭褲、燙著大波浪，在迪廳裡蹦迪呢？憑什麼到了我們這代人，就非得整天把自己套在這身跟勞保服一樣的破校服裡？要我說，這破校服連當年先輩們穿的中山裝萬分之一的好看都沒有！”
“還天天在臺上大言不慚地說穿校服是為了杜絕攀比，真是有夠可笑的。真要是骨子裡愛攀比的人，就算大家都穿一樣的破衣服，人傢俬底下不能比手機牌子？不能比腳底下的AJ、耐克？不能比手腕上的智慧手錶啊？什麼玩意兒比不了？真以為發明個破校服就能把所有人的腦子都管得死死的了？光穿著校服就能杜絕得了攀比風吧，真是也不動動腦子想想。”
“就是，天天教育我們別攀比。他自己私底下在辦公室裡，跟別的學校的老師比工資、比職稱、比自己孩子在中考高考考了多少分，那嘴臉比誰都兇，還好意思人模狗樣地站在臺上說我們，呸！”
“噓，你們快拉倒吧，說到這個我最來氣。看到校門口那棟宿舍樓沒？從我大表哥上初一那會兒，學校就天天在大會上放衛星，說要給學生修新宿舍樓。我那個大表哥都畢業6年了。到現在老子都快畢業了，那地方連個地基的毛都沒見著，天天就用幾塊爛鐵皮圍著！就算城建審批流程再怎麼麻煩，建個破樓最多兩三年也就綽綽有餘了吧？這都拖了六七年了。誰知道上面每年申請下來的教育撥款，最後到底稀裡糊塗地進了哪個領導的私人腰包？他們自己屁股底下的口袋乾不乾淨，自己心裡最清楚！！”
“臥槽，你丫的小點聲！班主任往這邊看呢！別被那老姑婆聽見了，你想被請家長啊！”旁邊的同學嚇了一跳，趕緊用胳膊肘狠狠地碰了碰那個說嗨了的女生，那人這才憤憤不平地啐了一口唾沫，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
操場上颳起的風，把灰塵全部刮在學生身上。學生們個個都在埋怨。而在臺上沒有被灰塵刮到的老師們，反倒是又教育他們要吃苦。
長長的隊伍後排，羅華把頭上的黑色鴨舌帽壓得極低，整張小臉幾乎都埋進了陸鈺結實高大的胳膊後面。陸鈺在坐下的瞬間，就己經眼疾手快地把自己身上那件有些寬大的校服外套脫了下來，嚴嚴實實地搭在小姑娘那露在百褶裙外面的肩膀和膝蓋上，替她把斜側方曬過來的刺眼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
聽著西面八方傳來的、不絕於耳的學生們的吐槽和國罵，陸鈺清俊的臉龐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對於這種現象，這天底下的鄉鎮學校大概永遠都是這副德行——真正關乎到學生切身利益的硬體設施、剋扣的伙食、爛尾的宿舍樓，他們從來都是視而不見、裝聾作啞地打太極。而一旦到了衣服、頭髮、指甲這些無關緊要的校風校紀上，高層們卻偏偏喜歡大做文章，彷彿抓住了這些，就能掩蓋他們教育無能的真相。
他微微側過頭，看著那個乖乖躲在自己胳膊後面、偷偷冬季校服帽簷底下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自己的羅華。看著她白裡透紅的側臉，少年的嘴角終於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淡淡的、轉瞬即逝的溫柔笑意。
這個小姑娘。憨憨的，軟軟的，糯糯的。笨笨的。
主席臺上的校長還在扯著那副沙啞的公鴨嗓，滔滔不絕地講著那些連他自己都不信的空洞大道理。天邊那輪毒辣的太陽終於開始慢慢地向西傾斜，一陣乾燥的微風穿過操場邊緣茂密的白楊樹林，帶起了一陣陣沙沙的、讓人有些心煩意亂的聲響。
陸鈺的大手悄悄伸到塑膠凳子的下方，在周圍人看不見的盲區裡，精準地握住了羅華藏在校服底下的柔嫩小手，有些安撫性質地在她的掌心裡輕輕捏了捏。
反正，在這個讓人窒息的實驗中學裡，這樣的日子也沒剩幾天了。等這個夏天結束，中考一過，他們就可以憑藉著絕對的實力離開這個落後的小鎮，去市裡的高中，去到更遠、更廣闊的世界。
到那時候，他們就再也不用被迫坐在這裡聽這些沒有任何營養的毒雞湯，再也不用穿這身醜得要死的綠藍校服，也再也不用在大太陽底下一坐幾個小時，去配合那些大腹便便的領導們演一齣名為“整頓”的荒誕空話。雖然說不管在哪裡都少不了這些東西，但是畢竟在中考完的那個暑假裡面不用天天聽這些東西了。
主席臺上的校長在灌完了一下午長達兩個小時的廢話雞湯後，終於有些口乾舌舌燥地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大口。最後，他用力地敲了敲那個有些漏電的話筒，故意加重了語氣，把散會前最具有殺傷力的最後一分鐘，全留給了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考試通知：
“安靜！最後強調一件事！後天，也就是本週西，就是全市統一的初三第二次模擬考試！都給我把那些花裡胡哨的心思收一收！別整天腦子裡想的都是明天穿什麼、怎麼打扮自己！給我在考場上考出一個漂漂亮亮的好成績，那才是你們作為學生的本分！各班注意秩序，散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