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拖著有些疲憊的步子回到座位上。
她坐下後，一雙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攥著手裡的黑色中性筆桿，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微微發白，心裡的思緒早就亂成了一團麻。
昨天晚上，那個死寂的夜裡。她的爸爸媽媽又因為一些陳年爛穀子的賬目問題，在客廳裡爆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歇斯底里的爭吵。
刺耳的摔碗聲、桌椅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刺耳聲，大得彷彿要把整棟家屬樓的房頂都掀翻。她當時恐懼地躲在自己的臥室裡，把耳機的音量開到了最大、甚至震得耳膜發疼，卻依然無法徹底擋住門外那最原始的發洩。
那一刻，她縮在床角，哭得渾身顫抖。她是多麼希望，在這個冰冷無情的世界裡，能有一個情緒永遠穩定、像高山一樣可以讓她依靠的靠山。能在她最害怕、最絕望的時候，從身後緊緊地抱住她，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哄她睡覺，而不是每次都只能留下她一個人，在黑暗裡死命硬撐著、裝出一副刀槍不入的堅強模樣，在別人面前當開心果。
她這幾年談戀愛，前前後後談了快二十個物件了。
可每一個跟她在一起的，全是一群自視清高、滿腦子只有打遊戲和裝逼的毛頭小子。那些人要麼幼稚得要死，遇到事比她躲得還快；要麼就是大男子主義爆棚，只知道在兄弟面前拿她撐面子。這二十個人裡面，沒有一個，能夠做到像如今的陸鈺那樣，擁有著遠超同齡人的絕對成熟、大格局、無與倫比的高情商和天塌下來都能頂住的擔當。
至於那個現在還跟她名義上在一起的郭一寧，更是個徹頭徹尾、爛泥扶不上牆的不靠譜玩意兒。那傢伙除了整天在她面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臭架子、在朋友聚會時用惡毒的語言懟她、讓她在閨蜜面前丟盡面子之外，簡首一無是處。
許念坐在椅子上，眼神里的光一點點冷了下去，她現在心裡己經徹底鐵了心，這周放學之後，一定要跟郭一寧提出分手。
她忍不住再次抬起頭，視線越過長廊，又看向了對門五班的教室。
此時此刻，陸鈺正伸出那隻好看的手，無比溫柔地揉著羅華那一頭有些凌亂的黑髮。而羅華則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一樣，氣鼓鼓地用粉拳用力地捶著他的胳膊。兩個人就這樣沐浴在陽光下，笑著，鬧著。
難道就只有強光刺眼嗎？暖光有時候即便不亮也一樣刺眼。
如果……如果當初，她沒有那麼驕傲，沒有那麼急不可耐地想要在所有人面前證明自己一點都不稀罕他……
現在的她，是不是也就不用再一個人去苦苦扛著家裡那些無休止的爭吵和砸碗聲？是不是也就不用在這一段段如同垃圾一般的糟糕的家庭感情裡，頭破血流地反覆碰壁了？
可惜，如果有一顆名為“如果”的後悔藥。也不是她能買得起的。
許念緩緩地低下頭，顫抖著雙手看著手裡那本寫滿了筆記、密密麻麻的英語單詞本。視線逐漸變得一片模糊，她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焦距。
陸鈺身上這份讓所有人都羨慕、覺得踏實、遠超同齡人的絕對成熟與格局，也不是天生就有的。
他那堪稱恐怖的情商和永遠平靜如水的穩定情緒，是在這十幾年裡，在自己家裡，和父母那無數次令人煩躁的無效溝通裡，生生被現實的磨盤給磨出來的；是在一次次觀念劇烈碰撞、雞同鴨講、拍桌子瞪眼的爭吵裡，被生活一刀一刀活生生練出來的。
實際上，陸鈺的原生家庭，和許念那個千瘡百孔的家，在本質上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表面上看起來，他們家在小鎮上不愁吃穿、父母和睦。可實則在那個封閉的門後面，往往只需要因為一頓飯鹽放多了、或者是地沒有拖乾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陸父陸母就能當場吵得臉紅脖子粗，甚至能冷戰上整整半個月。
父母輩的思想和底層邏輯，經歷過那個動盪的年代，極為封閉與保守。眼界和格局窄得就像是一口枯井的井口，小得有些可憐。
用陸鈺前幾天在北京那場辯論賽上，用來諷刺對手的那個高階詞彙來講——他的父母，就是徹頭徹尾的、被時代淘汰的“經驗主義者”。
他們這輩子只願意相信自己活了半輩子總結出來的、那些所謂的“老道理”和“人情世故”。在他們的認知裡，自己的權威是絕對不容挑釁的。他們根本聽不進半點屬於年輕一代的新思想、新邏輯，更遑論指望他們能在反思中承認自己的認知存在哪怕半分的侷限性了。
傍晚放學的時候，落日的餘暉將保定小鎮的街道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陸鈺像往常一樣，騎著電動車把羅華送回了家。他熟門熟路地從兜裡掏出鑰匙開門，一進屋連書包都顧不上放下，就首接一貓腰進了那間有些油膩的廚房。
他動作利落地繫上了羅華媽媽生前留下的那條有些褪色的碎花圍裙，站在灶臺前，極其用心地用小火給小姑娘燉了一大鍋軟爛入味、湯汁濃郁的番茄牛腩，順手又在油鍋裡快炒了一盤翠綠欲滴、散發著蒜香的清炒油麥菜。
看著羅華那個小丫頭坐在餐桌前，雙手抱著大瓷碗，吃得一臉滿足。這隻小松鼠也在往自己的囤積著各種各樣的美食。陸鈺滿眼的疲憊在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吃完飯，他拿出一個乾淨的保溫塑膠飯盒。將鍋裡剩下的還在熱騰的飯菜放進保溫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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