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啦！陸鈺！你快走吧，路上騎車慢點！”羅華衝他做了個鬼臉，在沙發上滾來滾去的。
當電動車騎進家門以後，陸鈺看著自家那扇正透出刺眼白織燈光的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原本有些鬆弛的肌肉在瞬間再次習慣性地緊繃了起來。
他推開門，換上拖鞋。
果不其然，客廳裡陸父坐在沙發上。又開始了。腦子裡預想的無意義的無效交流：
“回來了啊？昨天在北京弄的那個什麼辯論比賽……感覺怎麼樣啊？”
“挺好的，長了不少見識。”陸鈺彎腰把鞋擺正，心裡在剎那間己經開始無可奈何地嘆起了氣。
自己父親的聊天套路和思維貧瘠了——不用想，接下來的時間裡，絕對又是至少半個小時起步的、毫無邏輯的、極度消耗人精力的無效拉扯。
“哦。我昨天在手機看那個同城首播了。是不是……是不是中間有倆女的高材生，辯著辯著在臺上差點打起來了？”陸父摳了摳腳，漫不經心地問道。
“對。”陸鈺耐著性子吐出一個字。
“怎麼打起來的啊？具體因為啥啊？”
聽見這話，陸鈺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首接撅過去。
明明自己剛才都說了全稱看了首播，甚至連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可偏偏每次聊天的時候，都非要像個審訊犯人的機器一樣明知故問。
陸鈺心裡其實很清楚，父親這並不是在找茬，他只是在試圖用他僅剩的那點貧瘠的社交手段，來表達對自己這個兒子的關心。可這種毫無資訊量、翻來覆去的重複提問，在陸鈺看來，除了瘋狂浪費他的生命和時間之外，在溝通上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意義。可是父親也在外面勞累一天，坐在家裡休息著呢。
“就是辯論的時候，雙方在底層邏輯和價值觀上產生了不可調和的意見分歧。甲方最後那段話，不小心觸犯到了乙方的一辯底線，情緒失控了，所以才起了衝突。”陸鈺走到飲水機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
“那具體是因為個啥具體的事兒啊？你給我說說。”陸父像是復讀機一樣追著問，身子往沙發裡陷得更深了，自始至終，他的那雙眼睛連一次都沒有正眼看過陸鈺。
陸鈺深吸了一口氣，只能強行壓下心頭的煩躁，耐著性子像個老師一樣給他解釋：
“昨天的辯題是：‘責任這個概念，到底是人類社會自己規定的，還是大自然天然賦予的。’。甲方在發言的時候，舉了個例子，說女性做飯、顧家、生孩子、帶娃，這些都是大自然千百年來給女性設定的‘母性天性’。
結果乙方那個一辯當場就急眼了，覺得甲方的這種言論是在公開踐踏女性的尊嚴，是在給現代女性套枷鎖。她說現代女性應該追求經濟獨立、人格獨立，不用依靠任何人也應該能過得很好。”
聽完陸鈺的這番長篇大論，陸父從電視螢幕上收回視線，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又開始自己那堆沒有營養的大道理。：
“切！要我說，網上的這群女大學生就是書讀得太多，思想純粹是不正常、有病！在這個世界上，女的不就是天生用來做飯、帶孩子、伺候男人的嗎？這幾千年下來，全中國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咱們老祖宗傳下來幾千年的規矩，那還能有錯？就她們長了嘴，天天在網上瞎嚷嚷，純屬是吃飽了撐的，閒的！”
“爸，如果你到現在還這麼想問題，那你的格局和思維，就真的太小、太狹隘了。”
陸鈺把手裡的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兩條清冷的面容微微皺了起來，本來他是不想跟父親爭論的，但是這種未開放思想很容易影響到自己的成長。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冰冷：
“在現代這個社會里，無論是所謂的‘母性天性’還是社會分工，每個人在生下來的時候，首先都是一個擁有獨立主權的自由個體。一個家庭內部到底應該怎麼分工，那得看具體的家庭實際情況和個人的賺錢能力，絕對不是什麼絕對的、封建性質的女性就必須顧家、男性就天生負責在外面賺錢。
兩口子過日子，誰擅長幹什麼就去幹什麼，怎麼讓這個家庭高效運轉就怎麼來。在法律和本質上，夫妻雙方是絕對平等的，沒有任何人是天生就應該去伺候另一個人的。現在社會思想早就開放了，法律對女性的保護也越來越完善，誰顧家誰養家，這早就不是過去那種能夠固定的封建死規矩了。”
“閉嘴。你這思想純粹就是從根子上歪了。”
陸父一聽這話，語氣裡充滿了不滿，是權威被挑戰的不滿：
“你一個小孩子家家、毛都沒長齊呢你懂個屁的社會大道理！天天跟著學校去一趟北京，就覺得自己成了大賢人了？別天天在網上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我什麼不知道。你給我說這些。”
陸父躺在沙發上看著手機。那一臉篤定、狂妄自大的神情，在長燈的照射下，顯得無比的侷限與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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