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人家兩個是實打實地拉著對方往前走。羅華家裡前陣子出了多大的事,換成你們任何一個人,心思早就不在學校了。可你看她現在,是不是狀態越來越穩,人也開朗了?陸鈺以前那成績在班級中下游晃盪,現在大考小考首接往前拔了十多名。兩個人都奔著好的方向使勁,我一個當老師的,憑什麼去當那個掐斷他們前途的惡人?甚至他們兩個要確定關係的話,我還巴不得在教室裡面宣傳宣傳呢。”
說罷,老班轉過身,對陸鈺和羅華擺了擺手,臉色緩和下來:
“行了,陸鈺,羅華,你們兩個先回教室寫作業吧。今天這事陸鈺做得對,見義勇為,分寸也拿捏得好,沒在學校裡鬧大。”
陸鈺平靜地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自然地牽起羅華的手,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門,老班那夾雜著方言的訓斥聲還在喋喋不休地傳出來,可裡面的兩個人顯然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郭一寧歪著腦袋、撅著嘴,滿臉寫著“走著瞧”的陰狠,腦子裡全是怎麼在外頭找兄弟把今天丟的面子找補回來;而許念縮在牆角,渾身冰冷,腦子裡走馬燈似的全是剛才陸鈺把羅華死死護在身後的畫面,緊接著又是郭一寧砸在她脖子上的拳頭、掐著她喉嚨的狠勁。
那種巨大的反差和委屈鋪天蓋地地砸下來,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溺死在裡面。她甚至在一瞬間想,活著真是一點意思都沒有。學習一塌糊塗,找個物件是個打女人的混蛋,家裡爸媽天天摔鍋砸碗,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黴運都砸在了她一個人頭上,甚至生出了乾脆找個沒人的地方一了百了的極端念頭。
辦公樓外,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落了下來,晃得人眼睛發眯。校園裡的風帶著一點微熱的塵土氣息,把剛剛在走廊裡積攢的那點壓抑吹得無影無蹤。
“老班今天也太帥了吧!”羅華有些興奮地晃了晃兩人牽在一起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還以為今天少說得背個處分呢,檢討書的大綱我都想好怎麼寫了!”
陸鈺扯了扯嘴角,抬手順勢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幾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在小姑娘軟乎乎的耳垂上輕輕捏了一下:
“老班當了這麼多年班主任,一雙眼睛毒得很。誰在好好過日子,誰在矇混過關,他心裡大概。”
他下意識地回頭瞅了一眼辦公樓二樓的窗戶,在心裡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許念現在過得有多憋屈、多絕望,他大概能猜到幾分。可有些路是自己選的,當初為了虛榮和較勁做出的決定,後來的苦果就得自己生吞下去。他既不是大慈大悲的菩薩,也不是誰的救世主,沒那個閒心、也沒那個資格去插手別人稀爛的人生。
雖然也有一句話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處。許念確實在表面上看上去虛虛心挺要面子的。但是實際上人家有好多說不出的話。說不出的難過。但是前面那一句話怎麼說來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所受到的對待都是她自己走的路。己經沒有人能干預了。
“走了,回教室。別想那件事了。”陸鈺掐了一把她臉上的軟肉,牽著她快步朝教學樓走去。
許念被班主任勒令叫家長領回家。推開家門,屋裡冷清得可怕,父母癱坐在沙發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對她的爛攤子早己麻木。她顫巍巍地溜回自己房間,剛把門帶上,客廳裡父親的咆哮便炸開了鍋:“真他媽服氣!打個架還得叫家長,我那五萬的工程黃了!”隨著一聲脆響,玻璃菸灰缸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西濺。“這錢要是拿不到,接下來幾個月全家都得喝西北風!”
父親乾的是高風險的工地活,行情好時月入西五萬,差時一兩個月開不了張。這一單黃了,等於小半年的收入打了水漂。他越想越氣,扯著嗓子罵道:
“還他媽想換手機?還想什麼iPhone17 Pro Max?我上網查了起步價一萬多!真不知道外國手機有什麼好的,給你買華為你還不要,死要面子活受罪!”
母親在一旁生著悶氣,她今天打麻將手氣極好,眼看就要贏三千塊,卻被老師一個電話攪黃了牌局,一肚子火無處發洩。夫妻倆原本默契地沒像往常那樣見面就吵,可沒說兩句又嗆了起來。“做飯去!”父親不耐煩地吼道。“憑什麼我去?天天都是我做飯打掃,孩子下雨下雪也是我接送,你怎麼不去?”母親拔高了音量。“我天天在外面跑單子累死累活,我有時間嗎?你在家閒著不做誰做?”
許念母親冷笑了一聲。“閒著?我打麻將一天也能掙一兩百!你呢?錢掙得不穩定還一身法律風險,還好意思說我?還有許念那成績,除了英語什麼都不學,那點分你敢讓她去職教?你屁話最多卻什麼都不管!”
母親“啪”的一聲摔碎玻璃杯,轉身摔門進了臥室。
許念縮在房間裡,聽著外面父親踢翻垃圾桶的巨響和垃圾散落的嘩啦聲,大氣都不敢出。她知道今晚沒人做飯,只能餓著肚子硬熬。下午放學,她躲在房裡打遊戲,心裡的弦繃得死緊。
外面暖色調的陽光照在屋裡。暖色調也全被冷色調吸收。照在冰冷的耳機上。劣質的塑膠外殼硌得許念耳朵有些疼。她把耳機的聲音調到最大。
玩小喬推塔沒被防禦塔打死,反而被小兵磨死了;玩盤古打野殘血竟被對面后羿一箭射死。看著螢幕上大大的“失敗”,她煩躁地把手機扔在床上。
胃裡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她才想起中午在學校門口灌的冰奶茶、涼麵皮和冰可樂,偏巧又趕上例假,疼得她瞬間蜷成一團。她掙扎著爬起來倒了杯涼水——她向來不愛喝熱水,總覺得熱水滑過嗓子眼發顫堵得慌。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胃裡的抽痛反而更劇烈了,疼得她額頭冒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