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開門第二天，一大早，鎮東頭土路上就揚起了塵土。
石頭正指揮伙伕搬蒸籠，遠遠看見一隊當兵的排著隊往這邊走，領頭的是個熟人。他眯著眼看了半天，一拍大腿，扭頭就往鄉公所跑，邊跑邊扯著嗓子喊：“大哥！大哥！那個劉三水又來了！這回帶了一百多號人！”
夜三炮正坐在正廳裡喝茶，聽見石頭的喊聲，放下茶杯走到門口，往東頭望了一眼。灰撲撲的軍裝，揹著步槍，隊伍排得還算整齊，但一個個面黃肌瘦的，一看就是長期吃不飽飯的。
領頭的正是劉三水。他遠遠看見夜三炮就咧開嘴笑，一路小跑過來，啪地立正敬了個禮，中氣十足地喊道：“夜幫主！孫參謀讓小的帶一百五十個弟兄過來，開香堂入炸天幫！”
夜三炮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嘴角微微一翹：“三水，你這是一個連拉過來蹭飯啊？”
劉三水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一百多號大兵，又轉回來壓低了聲音：“夜幫主，實話跟您說，這些弟兄都是挑出來的。平時在營裡數他們餓得最狠，一聽說是來入幫管飯，昨晚一宿沒睡著。孫參謀說了，入了幫該站崗還站崗，該出操還出操，就是多領一份口糧。”
夜三炮笑著站首了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既然孫參謀這麼給面子，我夜三炮也不能小氣。讓你的人排好隊，五十人一批，老規矩——問名字，寫名字，三拜九叩，領號牌，進食堂吃飯。”
劉三水大聲應是，轉身跑回去招呼大兵們排隊。當兵的比老百姓聽話，一聲令下，佇列排得整整齊齊，雖然餓得打晃，但腰板都挺得筆首。
夜三炮走到關公像前，拿起毛筆，翻開花名冊新的一頁，朗聲道：“開始！”
第一批五十個大兵齊刷刷跪在炸天幫牌子前，三拜九叩，磕頭磕得地板咚咚響。劉三水跪在最前面，磕完頭站起來，雙手從夜三炮手裡接過號牌。
那木牌上刻著他的名字和編號，雖然粗糙，但沉甸甸的，他使勁攥在手裡，眼睛有點發紅，抬頭對夜三炮咧嘴一笑：“夜幫主，往後咱就是一個幫的弟兄了。”
夜三炮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去吃飯吧。”
一百五十個大兵排著隊進了食堂。伙伕們早就把蒸籠架上了，金燦燦的窩頭冒著熱氣，一人兩個窩頭一碗熱粥。
大兵們坐在長條桌前狼吞虎嚥，有人吃著吃著掉了眼淚，用袖子使勁擦，旁邊的人假裝沒看見。
有個大兵吃完一個窩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灶臺方向。老孫頭舉著勺子從灶臺後面探出腦袋，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管飽！敞開吃！吃不下為止！”那人這才又去拿了一個。
劉三水坐在角落裡，一邊啃窩頭一邊對旁邊的大兵說話，語氣裡滿是得意：“我上回來送文書，夜幫主賞了我十塊大洋，還塞了我兩個窩頭。那時候我就知道，夜幫主是個好人。怎麼樣，我沒騙你們吧？”
旁邊的大兵使勁嚼著窩頭，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應道：“三水哥，往後你說啥我聽啥。這窩頭比我過年吃的餃子還香！”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
五天之後，幫會成員在賬冊上記下一個數字，筆都抖了一下。抱著賬冊衝進正廳，嗓子都劈了：“大哥！咱炸天幫！五千五了！”
夜三炮接過賬冊翻了翻，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問道：“這五天食堂的門就沒關過，周邊幾個村子的人都來了？”
眾人使勁點頭，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七寶的、莘莊的、還有從松江走了兩天路趕過來的。碼頭上的苦力一個沒落，全入了。還有幾個小貨船的船老大也跑來問，能不能入了幫繼續跑船。”
夜三炮端著茶杯吹了口氣：“你們怎麼說的？”
石頭卻是嘿嘿一笑：“我說當然能。大哥說了，本分做買賣的入了幫照常做生意，不收保護費，正常繳稅就行。幾個船老大當場就跪在關公像前磕了頭。”
夜三炮點了點頭，放下茶杯：“辦得好，以後就這麼辦。”
又是十五天過去，時間來到1913年12月。
龍華鎮的冬天陰冷潮溼，食堂門口的草棚子換成了厚帆布，灶臺的熱氣在冷風裡凝成白霧，離老遠就能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