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那道從眉骨斜到下巴的疤在日光下泛著暗紅，右眼角的皮肉被疤扯得往下耷拉，像是永遠在眯著眼看人——蜈蚣。
蜈蚣身後跟著五個小弟，一個個歪歪斜斜地晃過來。有個嗑著瓜子把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有個拿腳踢著菜販的竹筐催人家交錢，還有一個正把一條銅板往自己兜裡揣。
二丫看見蜈蚣的那一刻，臉色陡然冷了下來。她下意識地往夜三炮身邊靠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大哥，是蜈蚣。”
夜三炮沒動，只是微微眯起了眼。
蜈蚣走到肉案子旁邊停下，順手拿起那把油膩的剔骨刀在手裡掂了掂，目光懶洋洋地掃過一排排菜攤。他身後一個小弟湊上來，嬉皮笑臉地說：“蜈蚣哥，今兒個收成不錯，老陳那邊該交保護費了。”
蜈蚣把菸捲往耳朵上一夾，邁著八字步朝老陳的攤位晃了過去。五個小弟嘩啦一下跟上，在老陳攤位前排成了個半圓。
蜈蚣伸手拿起攤上一棵白菜，掂了掂，隨手往身後一扔。白菜砸在地上摔成了幾瓣，小弟們一陣鬨笑。老陳攥緊了手裡的秤桿，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蜈蚣靠在攤位上，用剔骨刀的刀背敲了敲木桌，聲音懶洋洋的：“老陳，這個禮拜的保護費，準備好了沒有？五個大洋，少一個銅板都不行。”
老陳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來，裡頭是幾塊銀元和一把銅板。他雙手捧著布包，低頭哈腰地遞過去：“蜈蚣哥，這周的保護費都在這兒了，您點點。”
蜈蚣瞥了一眼布包，沒伸手接。他歪了歪頭，嘴角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五個大洋倒是夠了。不過老陳，我看你這攤子上掛了個什麼牌子——‘炸天幫首供’？什麼意思？這菜場一條街姓蜈，你掛別人的牌子，是不給我面子？”
老陳臉色一白，連忙解釋：“蜈蚣哥，這是我幫會里安排的，我們幫主——”
“幫主？”蜈蚣嗤笑一聲，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小弟，故意提高了嗓門；“什麼狗屁幫主？就是那個靠發窩頭拉了一幫叫花子的夜三炮？
你們聽聽——炸天幫，這名字取得，也不怕把牛皮吹破了。炸天？炸個屁的天！在城南這一畝三分地上，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什麼炸天幫，在老子眼裡就是個窩頭幫！你們那個幫主，去年還在老子面前跪著交保護費呢！”
五個小弟笑得前仰後合，有的拍大腿，有的捂著肚子首不起腰。旁邊幾個菜販不敢惹事，紛紛把頭扭到一邊假裝沒聽見。
老陳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蜈蚣又拿起一棵白菜，這次沒扔，而是託在手裡轉著圈，陰陽怪氣地說：“以前你們幫主在這兒擺攤的時候，老子也不是沒打過他。
你回去問問他，去年在南門菜場門口捱打是什麼滋味。
沒錢交保護費，抱著老子的腿喊蜈蚣哥饒命。
現在發達了，拉了一幫要飯的當弟兄，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他身後一個小弟湊上來，嬉皮笑臉地說：“蜈蚣哥，要不咱把這攤子砸了？讓他那個炸天幫知道知道城南的規矩。”
蜈蚣眯著眼笑了笑：“不急。先把保護費漲了。老陳，從下個禮拜起，你每個星期交二十個大洋。交不出來，就讓你那個幫主親自來跟我談。”
“不用下個禮拜。”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了過來，不大，卻像一把冰錐扎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現在就談。”
人群嘩啦一下分開，夜三炮從人群后面走了出來。他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沒有一絲溫度，眼底的寒光讓蜈蚣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二丫緊跟在他身後，手己經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幾個貼身弟兄散開來，隱隱把蜈蚣和他那五個小弟圍在了中間。
夜三炮走到攤位前，拿起被蜈蚣扔在地上摔爛的白菜，端詳了一下，又輕輕放回桌上。他轉過身來，面對著蜈蚣，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步。
蜈蚣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的疤抽了抽，強撐著擠出那個陰陽怪氣的笑：“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窩頭幫的夜大幫主嗎？怎麼，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正好，你來了也好，你手下這個老陳不太懂事，掛個破牌子在這兒招搖，我正教訓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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