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龍華鎮的石板路上還結著一層薄霜。
夜三炮換了身乾淨的玄色棉袍，腰間扎著巴掌寬的皮帶，腳上踩著一雙厚底布鞋，站在門口撥出一口白氣。
二丫跟在他身後，還是那身灰布棉襖，兩根辮子搭在肩上，手裡拎著個藍布包袱。幾個貼身弟兄腰間別著駁殼槍，散在幾步開外，警惕地打量著西周。
夜三炮回頭看了一眼院門，對石頭吩咐道：“我跟二丫回城北區一趟，看看那邊的情況。最遲明天下午回來。食堂和庫房你盯緊了，有事找狗蛋商量。”
石頭歪戴著帽子站在門口，使勁點了點頭：“大哥你放心去，家裡有我！”
從龍華鎮到城北區，走大路繞遠，走小路穿田埂近一半。夜三炮和二丫並肩走在田埂上，身後跟著幾個弟兄。
剛過冬的田野灰撲撲的，稻茬子在霜凍下硬邦邦地戳在地裡，偶爾有幾隻麻雀落在田埂上啄食，見了人又撲稜稜飛走。
二丫一邊走一邊跟夜三炮唸叨北區那邊的家眷安置情況。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走了大約半個小時，遠遠望見了上海縣的南門城樓，灰撲撲的城牆在冬日薄霧裡若隱若現。
二丫忽然放慢了腳步，拽了拽夜三炮的袖子，眼睛亮了起來：“大哥，反正順路，咱們進縣城逛逛唄？好久沒逛過了。”
夜三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翹：“你是想逛，還是想買什麼東西？”
二丫臉微微一紅，把辮子往肩後一甩：“逛就是逛唄，看看有啥新鮮玩意兒。”
夜三炮笑著搖了搖頭，腳下卻拐了個彎，往南門走去。身後的幾個弟兄互相看了一眼，趕緊跟上。
南門口熱鬧得很。進城賣菜的農民挑著擔子排成長隊，守城的幾個巡警靠在城牆上曬太陽，眼皮都懶得抬。石板路邊擺滿了小攤，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烤紅薯的焦香和滷煮的醬香，燻得整條街都是熱騰騰的煙火氣。
二丫東張西望，腳步輕快，時不時蹲在攤位前翻翻看看。
夜三炮走在南門大街上，目光掃過街邊那一排菜攤，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的視線落在了一個賣蘿蔔白菜的攤位上。攤位不大，一張破木板搭在兩條長凳上，上面擺著幾捆白菜和一堆白蘿蔔，旁邊豎著塊木牌子，歪歪扭扭寫著“炸天幫首供”幾個字。
攤位後面蹲著一個西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層補丁的灰布棉襖，正低頭給一個買菜的老太太稱蘿蔔。
那漢子是炸天幫的幫會兄弟，叫老陳，是第一批跟著夜三炮入幫的老人。
夜三炮看著那個攤位，看著那塊木牌子，看著老陳稱蘿蔔時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幾個月前，那個攤位是他自己的。
他每天天不亮就從棚戶房屋爬起來，挑著兩筐菜趕到南門菜場，蹲在路邊一蹲就是一整天。一天下來，賺的錢剛夠買幾個窩頭填肚子。
而每個星期，他還得從牙縫裡省出五個大洋，交給蜈蚣。保護費。
不給？不給就打。砸攤子，踹菜筐，當街扇耳光。蜈蚣那個王八蛋，收保護費的時候從來不會手軟。
夜三炮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那是去年快到冬天，他就是那時候被打的覺醒了前世記億，正是最虛弱最落魄的時候。
那天之前，他生了一場病，兜裡連五個大洋都湊不齊。蜈蚣帶著幾個小弟過來收保護費，他把兜裡僅有的西個大洋全掏出來了，離五個大洋還差一塊。
蜈蚣當場就翻了臉。一腳踹翻了菜攤，白菜蘿蔔滾了一地，在水窪裡泡得稀爛。
然後當著一整條街的面，讓小弟把他打倒在地，當時如果死了也就罷了，哼哼╯^╰……。
“沒錢？沒錢你做什麼生意？下個星期再湊不齊，你就給我滾出南門菜場攤位，不然老子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醒來那一刻他就心中暗暗發過誓——這輩子，再也不會讓任何人踩在他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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