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南門菜場出來，夜三炮帶著二丫和幾個貼身弟兄沿著石板路往北走。
二丫懷裡揣著那根十兩的金條，腳步輕快，嘴上卻不停：“大哥，南區巡警署就在前面那條街拐角，以前我跟石頭還是乞丐的時候路過過，門口站崗的那小警察眼睛長在腦門上，牛氣得跟什麼似的。”
夜三炮笑了笑，沒接話。他整了整棉袍的領子，邁步拐過街角。一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出現在眼前，門口掛著塊白底黑字的木牌——“上海縣南區巡警署”。
木牌上的漆己經斑駁脫落，門口站著個穿黑制服的小警察，二十出頭，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斜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根菸卷，眼皮耷拉著，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夜三炮走上臺階，對那小警察拱了拱手：“這位兄弟，我來找劉署長，麻煩通傳一聲。”
小警察連眼皮都沒抬，把菸捲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懶洋洋地吐了口菸圈，聲音拖得老長：“找劉署長？你誰啊？有拜帖嗎？有預約嗎？劉署長忙著呢，不是什麼人都能見的。”
他上下打量了夜三炮一眼，目光在那身普普通通的玄色棉袍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你哪個碼頭的？跑這兒來找署長，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識相的趕緊走，別在門口擋著。”
二丫臉色一沉，手不自覺地按向腰間。夜三炮不動聲色地按住了她的手，臉上的笑意一分沒減。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在懷裡一摸，掏出幾塊大洋，隨手往小警察懷裡一扔。
銀元在空中劃出幾道亮光，小警察下意識伸手去接，手忙腳亂地兜住，低頭一看——五塊銀光閃閃的現大洋，沉甸甸地躺在手心裡，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小警察的嘴巴張了張，菸捲差點從嘴角掉下來。他趕緊把菸捲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臉上的表情像翻書一樣嘩啦一下全變了。
剛才那副愛答不理的死人臉瞬間堆滿了殷勤的笑，眼角的褶子都笑出來了，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一股子諂媚勁兒：“哎喲！這位爺！您早說啊！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稍等，我這就去通傳！您貴姓？”
夜三炮依舊笑眯眯的，語氣不緊不慢：“姓夜，龍華鄉來的。”
小警察一聽“龍華鄉”三個字，臉上的笑意又濃了三分，點頭哈腰地往後退：“原來是夜爺！您稍等，小的這就去叫署長！馬上就回來，馬上！”
他轉身往門裡跑，腳底下一絆差點摔了個跟頭，扶著門框站穩了，頭也不回地扯著嗓子往樓裡喊：“署長！署長！有貴客！龍華鄉來的貴客！”
二丫看著小警察連滾帶爬的背影，忍不住哼了一聲，壓低聲音對夜三炮說：“幾個大洋就變臉了，這警察局的人比菜場的小販還會做生意。”
夜三炮把手背在身後，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做生意的分兩種，一種是賣貨的，一種是賣臉的。警察局這幫人，兩樣都賣。往裡走，別讓人家等著。”
不一會兒，小警察連顛帶跑地回來了，滿臉堆笑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夜爺，劉署長在樓上辦公室等您，您這邊請，這邊請！”
夜三炮跟著小警察上了二樓。走廊裡一股黴味混著墨臭味，牆上貼的通緝令邊角都捲了起來，地板踩上去咯吱作響。
小警察殷勤地在前面引路，走到走廊盡頭一扇掉漆的木門前停下，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開門，點頭哈腰地退到一邊。
辦公室裡，一個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他五十歲上下，圓臉小眼，鼻頭泛紅，頭髮稀稀拉拉地貼在腦門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警服，領口的扣子敞著兩顆，露出裡頭白花花的肥肉。
桌上堆著幾摞發黃的卷宗，旁邊擺著一杯濃茶和一碟瓜子，瓜子殼吐得滿桌都是。他正是南區巡警署的署長——劉胖子。
劉署長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夜三炮身上掃了一圈，沒有起身，只是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捻起一顆瓜子丟進嘴裡，咯嘣一聲咬開，瓜子殼從嘴角飛出來掉在桌上：“你就是龍華鄉那個炸天幫的？叫什麼來著——夜三炮？找我有什麼事？”
夜三炮走到辦公桌前，沒有坐下，只是從懷裡掏出那根十兩的大黃魚，隨手放在桌上。金條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震得瓜子碟裡的瓜子都跳了跳。窗外的日光正照在金條上，那沉甸甸的金色晃得劉署長的小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劉署長手裡的瓜子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僵了兩秒。然後他慢慢把瓜子放回碟子裡，用胖乎乎的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瓜子皮屑，伸出手把那根金條拿了起來。
他掂了掂分量，又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成色，臉上的肥肉慢慢堆了起來，堆出一個油膩膩的笑。
“十兩的大黃魚。”劉署長把金條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語氣裡的懶散一掃而空，換上了一副熱絡得發膩的腔調，“成色十足，好東西。夜幫主，你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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