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邦德嘴上說甘當副手,心裡鬼心思多了去了。
趙老爺要賣米,孫掌櫃要賣地——這幫人把新縣長當肥羊宰。
不過沒關係,他們要利,咱們也要利,暫時能處就處著。
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川沙的底細摸清楚。把川沙這一帶的鹽商販子說一說吧,你們是打算收編還是做掉?”
葉二孃拉開椅子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翻開。
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她在川沙提前摸到的情報,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但條理清楚。
她手指在本子上劃了幾行,抬起頭來,聲音沉穩地彙報道:“川沙這邊靠海,大小鹽場十幾個,鹽商販子多如牛毛。大的鹽商有兩三家,都有自己的鹽場和運鹽隊,手下養著幾十號人,官府那邊關係也硬,暫時不好動。
小的私鹽販子有十幾個,分兩撥——有幾個是本地漁民,農閒的時候偷偷熬點私鹽換糧食養家餬口,沒犯過什麼事,拖家帶口的也不容易。
另外幾個是專門販私鹽的,手裡有人有槍,為了搶運鹽的路還打死過好幾個同行,身上都揹著人命。”
夜三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行了,老規矩。殺過人的查清楚有沒有正當理由——比如被搶被打反擊的那種,可以斟酌。要是為了搶地什麼的、主動殺人的,隨後進行公審。”
石見山臉上那股嬉笑勁兒收了起來,正色道:“好的大哥,明天我就帶幾個弟兄把那幾個犯過事的底細摸清楚。該留的留,該辦的辦。”
葉二孃又翻了一頁小本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抬眼說道:“大哥,還有件事。去年年底川沙出過一個案子,張老窩子那夥人半夜摸進縣城,搶了孫掌櫃的當鋪,還打死了幾個人。這案子在川沙影響不小,到現在還有人在議論。”
她把本子往前翻了兩頁,語氣裡多了幾分凝重,繼續補充道:“這個張老窩子明面上的身份是上南川輯私營第一隊隊長,穿著官軍的皮,拿著政府發的餉,實際上是川沙最大的土匪頭子。
他手裡有五六十條槍,在浦東、南匯、川沙三不管地帶活動,專幹搶劫勒索的勾當。
他這輯私營隊長的名頭就是個幌子——說是緝查私鹽,其實私鹽販子只要按月給他交保護費,他不但不查,還派兵幫人家押貨。
誰不交錢,他就以緝私的名義把貨扣了,倒手賣給別人。
去年年底搶孫掌櫃當鋪那次,就是他手底下一個排長乾的,搶完就跑回了輯私營的駐地。
馬邦德派人去追,追到輯私營駐地門口就停下了,說是軍方的人不讓進。孫掌櫃私下跟我說,張老窩子跟馬邦德平時稱兄道弟,逢年過節送禮不斷,出了事就互相踢皮球。
馬邦德拿他沒辦法,輯私營的上級在松江那邊也懶得管他,張老窩子就這麼在三不管地帶逍遙了好幾年。”
她頓了頓,合上本子,語氣更加嚴肅地補充道:“另外,張老窩子跟艾氏家族和龔氏家族積怨很深。他經常以軍餉不足為名,去兩家敲詐勒索,開口就是幾百上千大洋。
艾家和龔家雖然家大業大,但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敲,早就恨得牙癢癢。只不過張老窩子手裡有槍有兵,兩家敢怒不敢言。
之前龔家想把張老窩子調走,託關係花了不少錢在松江那邊活動,結果張老窩子反過來帶兵圍了龔家的鹽場,說龔家偷稅漏稅,硬是敲了龔家三千大洋才撤兵。從那以後,川沙的豪紳見了張老窩子就跟見了閻王似的。”
夜三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嘴角浮起一抹冷笑道:“依我看啊、這兩邊就沒有一個好鳥。
掛羊頭賣狗肉,披著官軍的皮當土匪,吃著老百姓種的地坑老百姓。
這兩種人倒是哪朝哪代都死不絕。”
石見山在旁邊歪戴著帽子,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就沒人管他?”
葉二孃搖了搖頭:“輯私營歸松江那邊管,川沙縣衙管不著他。松江那邊收了他的好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南匯和等地又各有各的駐軍,誰也不願意越界得罪人。張老窩子就是鑽了這個三不管的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