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三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想起什麼，抬眼看向葉二孃，語氣裡帶著幾分糾正和強調的說道：“對了，有件事得跟你說清楚。龔家、艾家、劉財主那些地主老財的田產、鹽場、鋪面，不是充公到縣衙名下——是充到咱們炸天幫名下。
川沙縣衙是縣衙，炸天幫是炸天幫，兩碼事。土地、鹽場、棉田、當鋪，全部掛在炸天幫的公賬上，由幫會統一管理。
鹽場歸幫會管，棉田分給佃戶種，佃戶按收成交租子給幫會，租子減半或者根據情況免掉。鋪面租給商戶，租金比市價低兩成。
老百姓從幫會手裡拿地、租房、領工錢，跟縣衙沒關係。縣衙只管治安和稅收，稅收也按咱們的規矩來。
往後川沙的地契上蓋兩個印——一個是川沙縣衙的官印，一個是炸天幫的公印。官印證明這塊地合法，公印證明這塊地有人罩著。缺一個印，地契不作數。”
葉二孃筆尖在本子上飛快地划動，臉上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明白了大哥。地是炸天幫的，老百姓從炸天幫手裡租地種，交租給炸天幫。
官府管不著這塊地，只認炸天幫的公印。這樣一來，以後誰想動川沙的地，都得先過炸天幫這一關。”
夜三炮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另外，給黃樹人撥一萬大洋，用於籌建中學。你告訴他，小學堂辦起來了，下一步就是中學，不要停…。
川沙的孩子不能光念個小學就完了，想往上唸的，得有個去處。這筆錢專款專用——請先生、買書本、印講義、給住得遠的孩子蓋幾間宿舍。
跟他說盡管用，不夠再給，別替我省錢。川沙這邊的水路、道路、碼頭、水渠這些土木規劃，也找他商量。他是本地人，又搞過鹽場、修過水渠，對川沙的地形水文比我們熟得多。
往後曬鹽場的池子怎麼佈局、碼頭選在哪兒水深夠停船、水渠怎麼修才能把海水引到鹽池裡——這些事多問問他，別自己瞎琢磨。人家是知識人，比我們這幫大老粗懂。”
葉二孃把這幾條也記了下來，又追問道：“大哥，那黃先生教弟兄們識字的事，安排在什麼時候？之前說每天晚上一個小時，可現在弟兄們白天要訓練、巡邏、修鹽場，晚上回來累得倒頭就睡，我怕有人偷懶不肯去。”
夜三炮端著茶杯想了一下，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商量的篤定：“弟兄們的時間可以調。學堂的孩子們下午放學早，你每天在孩子們放學之後，安排弟兄們去學堂學一個小時的認字。就一個小時，不貪多。
黃先生教的字，每天也就幾個，一個月就是一兩百個，一年下來就夠看告示、記賬本、寫簡單的公文了。
你自己也去，以後看卷宗、寫報告、跟官府打交道，那幫人心眼多著呢。讓石見山也去，別整天歪戴著帽子滿街跑，一個字不認識以後難道要被淘汰嗎？”
葉二孃應了一聲，把這一條也記在本子上。
她翻過一頁，抬起頭來，臉上那股笑意微微收斂，換上了一副鄭重的表情，壓低聲音問道：“大哥，還有個事。這次川沙的動靜這麼大，槍斃了三百多人，繳了輯私營的槍，抄了龔家艾家幾百年大族。訊息肯定己經傳到松江、傳到上海灘了。
咱們雖然給楊中將和何旅長那邊打過招呼，但該打點的還是得打點。那我們這次要給上面送多少大洋合適？”
夜三炮聽完這話，沒有馬上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
過了一會兒，他停住手指，轉過身來，語氣沉穩而篤定，像是經過了一番仔細的權衡：“一百根小黃魚，一百根大黃魚，外加現大洋五萬塊。小黃魚打點松江那邊輯私營的上峰和上海縣衙的關係——這幫人胃口不算大，每人幾根小黃魚就能堵住嘴。
大黃魚是給楊善德楊中將準備的——他是松滬護軍使，咱們在官面上最大的靠山，禮太輕了拿不出手。一百根大黃魚，分量夠重，他收下了，咱們在川沙的代理縣長就坐穩了，誰來翻舊賬他都會替咱們擋回去。
五萬現大洋是備用——何豐林何旅長那邊要送，柳參謀長那邊要送，張通等其他人也要送那邊也要送。還有松江那邊可能冒出來的牛鬼蛇神，都得拿銀子鋪路。
加起來，小十萬大洋的規格。這個數目，既拿得出手，又不會讓人覺得咱們在川沙發了橫財就忘了孝敬。”
葉二孃在小本子上把數目一一記好，剛放下筆抬起頭來，正想說“我明天就去辦”，話還沒出口，簽押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守門的弟兄跑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緊張，壓低聲音稟報道：“幫主，外面來了三撥人——楊善德楊中將的參謀長柳白柳先生，何豐林何旅長的參謀孫參謀，還有一位自稱是滬海道尹公署王秘書長。
三個人前後腳到的，都帶著衛兵，現在全在縣公署大門外，說要見代理縣長。柳先生臉上倒是掛著笑，可那笑看著不太對勁。孫參謀還好，是熟人。
那個王秘書長臉色最難看，下巴抬得老高，說是什麼道尹大人聽說川沙這邊私設公堂、擅殺官兵，特派他來問話。三個人，一個比一個架子大。”
夜三炮和葉二孃對視一眼，同時愣了一下。葉二孃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壓低聲音飛快地分析道：“大哥，楊中將的參謀長、何旅長的參謀、道尹的秘書長——這三個人平時各管各的，怎麼會湊在同一天來？肯定是約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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