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來得格外快，天剛矇矇亮，龜公就送來一件粉色的長衫，料子輕薄，繡著俗氣的花紋。
白霖捏著那件長衫，指尖冰涼，遲遲不肯穿上——這顏色，這款式，像極了曾經白朮在醉紅樓裡穿的樣子。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讓他如鯁在喉，心口一陣陣地發疼。可他終究還是穿上了，對著銅鏡，他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自己，眉眼間的清高被怯懦取代，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只有難以掩飾的恐懼。
他板著臉坐在房間裡的榻上，等待著老鴇安排的“第一次”。老鴇說，他是新面孔，要進行競價拍賣，價高者得。
他在心裡瘋狂祈禱，遇到一個身份地位、甚至是長相身段都上上好的小姐，最好能一次就將他帶出這個煉獄。
可這份天真和愚蠢，在房門被推開的那一刻，被徹底擊碎。
老鴇帶著一個肥頭大耳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那男人滿臉油光，眼神渾濁，盯著他的目光像餓狼一般，貪婪又噁心。
那一晚，白霖感覺自己像一件被隨意擺弄的物件，沒有尊嚴，沒有底線，只有深入骨髓的屈辱和噁心。
事後，他坐在浴桶裡，滾燙的水燙得他皮膚髮紅，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狠命地搓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搓得通紅，甚至搓出了血痕，彷彿這樣就能搓掉身上的汙穢，搓掉那令人作嘔的記憶。
一想到那個噁心男人在他身上游走的手，他就胃裡翻江倒海，一次次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清風閣裡的每個人，都是在風月場中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察言觀色，巧舌如簧，總能用俏皮的恭維和溫柔的討好，讓客人大把大把地花錢。
而他，除了一張漂亮的臉蛋，什麼都沒有。剛開始的幾天，因為他是新面孔，那些喜新厭舊的客人還願意來點一點他，圖個新鮮。
可他的笑容總是僵硬的，身體總是抗拒的，說出來的話首白又勉強，既不會撒嬌賣萌，也不會甜言蜜語，甚至連逢場作戲都做不到。
漸漸地，客人們對他失去了興趣，只剩下冷淡和失望。曾經圍在他身邊的追捧，變成了擦肩而過的漠視；
曾經還算體面的待遇，也一點點被剝奪。老鴇起初給他安排的是二樓的一個小套間，乾淨整潔，還有一扇小窗，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可沒過多久，他的房間就被換到了二樓的角落，再後來，又被換到了一樓最偏僻的雜物間旁邊。
那房間又小又暗，潮溼陰冷，一進去就聞到一股黴味，待得久了，渾身都透著一股寒意。
他的客人越來越少，有時候甚至好幾天都接不到一個客人。
他很著急，夜裡常常輾轉難眠——他需要錢，需要活下去，可他骨子裡的傲氣，讓他學不會那些諂媚討好的伎倆。
他那點不知從何而來的清高，在這風月場裡，顯得格外可笑，也格外礙事。
到最後，他能接到的客人，只剩下那些扛大包的苦力，和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那些人大多衣衫襤褸，身上帶著汗味和泥土的氣息，粗糙的手上佈滿了老繭和皺紋，碰一下都讓他覺得噁心；
那些人說話粗俗，嘴巴里帶著難聞的口氣，每一次靠近，都讓他痛不欲生。有好多次，他都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生出了一死了之的念頭——這樣的日子，比死還要難熬。
可每當這個時候，白朮的影子就會出現在他腦海裡。
白朮的成功，像一根懸在他面前的胡蘿蔔，讓他生出一絲虛妄的期待——白朮能做到的，他一定也能做到。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要混出個人樣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白霖慢慢習慣了這裡的一切。
習慣了被人像牲口一樣打量，習慣了接過客人施捨的銀元，習慣了臉上擠出諂媚討好的笑容，習慣了那些令人作嘔的觸碰，習慣了這風月場裡的虛偽和骯髒。
他曾經引以為傲的骨氣和清高，一點點被磨平，被遺忘，像被風吹散的塵埃，再也找不回來了。他引以為傲的尊嚴，被他自己親手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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