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月劉佳佳跑了西十七個客戶，成了三個單子。最小的單子三千八，提成不到兩百塊。
到現在，她己經不怎麼想事了。
不是不想，是累了。累到一定程度，人的腦子會自動關掉一些功能，比如回憶，比如期待，比如委屈。
她每天早上六點二十起床，六點五十出門，七點半到公司，掃地、燒水、擦桌子、泡茶。
九點開始打電話，十點半出去跑客戶，下午西點回公司做報價、對賬、整理合同、寄快遞。
晚上八點左右下班，騎著她丁零噹啷的腳踏車回家，洗澡，躺下。手機刷幾分鐘就睡著了，有時候刷著刷著手機砸臉上，她甚至懶得拿掉。
月休只有一天，那一天的休息像偷來的，還沒開始享受，就己經在倒計時了。
又是一個休息日，她在出租屋裡睡到了下午兩點，醒了之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她坐起來拆了一包泡麵，今天奢侈了一把，她拆了桶裝的，吃完就不用洗碗了。這麼想著，她有點開心。
泡麵的味道在屋子裡瀰漫，她開啟吃了一口，這是個新口味，很難吃，非常難吃，難吃到——她眼淚掉了下來。一滴一滴，掉進泡麵桶裡。
這下好了，劉佳佳想：泡麵一定更難吃了。
剛上班的時候她老哭，因為累，因為同事的不友好，因為上司的苛責......第一個月後她就不怎麼哭了，因為她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悲傷，腦袋一挨枕頭就睡著了，根本沒力氣哭。
可是今天，因為一碗“斥巨資”買的難吃泡麵，劉佳佳幾乎哭到暈厥，身子在沙發上抽動，她放聲大哭，像是迷途的孩子。
她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這七個月讓她意識到，那些情情愛愛，輕到撐不起她任何一天的生活。
大學的時候，她和室友們深夜聊天，聊過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愛的男人窮困潦倒，你還會跟他在一起嗎？當時她毫不猶豫地說，會啊，當然會，有情飲水飽嘛。
室友們都笑了，說你好浪漫啊。
她也笑了，覺得自己的愛情堅不可摧，覺得兩個人只要相愛，什麼困難都能扛過去。
那時候她有錢，是家裡的小公主，不知道扛過困難是什麼意思，不知道困難不是一個抽象的詞，而是具體到一碗冷掉的面、一貼五塊錢的膏藥、一雙被開水燙紅的手指、一輛鏈條掉了要蹲在路邊修十分鐘的腳踏車。
她也不知道，真正的考驗不是“他窮困潦倒你還愛不愛他”，而是“你窮困潦倒的時候，愛情能幫你做什麼”。
什麼都做不了。
從前她以為愛情是人生的答案。現在她發現，愛情連問題都不是。生活從來不問她關於愛情的任何問題，生活只問她：你今天干什麼？你掙了多少錢？你明天能不能起得來？
劉佳佳想家，非常想，特別想，抓心撓肝的想。她想媽媽端到她床邊的早餐，想她明亮寬敞的房間，想眼也不眨、花錢不用看餘額的快感。
她不想要愛情了，她想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錢。劉佳佳擦乾眼淚，痛痛快快的洗了把臉，眼裡閃爍的光芒叫——野心。
第二天上班日，劉佳佳藉著跑業務的名頭去白家公司樓下等白朮，特意換上了最舊的那件外套，穿著一雙後跟磨的不一樣平的鞋子。
白朮見到劉佳佳還是被震撼了一下的，劉佳佳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的劉佳佳白得發光，頭髮烏黑，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一朵會移動的花。
現在的劉佳佳，皮膚是灰黃的，顴骨上浮著幾顆褐色的斑。頭髮枯得像秋天收割完的稻茬，隨便紮在腦後，碎髮翹得到處都是。
眼下兩團青黑，像被鬼吸食了精血。嘴唇乾裂起皮，有一道淺淺的血痕。整個人瘦了一圈，鎖骨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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